文/黃涵榆(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

在眾多「後─」的宣告(後現代、後政治、後自然、後真相、後民主⋯⋯)之中,在人們普遍不再相信結構性的政治與社會改造,在一片政治憂鬱、冷感或「芒果乾」的氛圍之中,我們還有必要、還可能談論或想像烏托邦嗎? 更根本的問題是:我們真的理解何謂「烏托邦」,或者我們是否思考過,「烏托邦」與我們所處的時代、與我們的生命世界相關不不相關?和地海巫師系列、《一無所有》(The Dispossessed)、《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等作品相較之下,勒瑰恩1960、70年代短篇故事集《風的十二方位》(The Wind’s Twelve Quarters)較未被廣泛討論。木馬文化近日出版《風的十二方位》中譯本,將能夠喚起中文讀者重讀勒瑰恩的熱誠,並且重新思考作為一種科幻小說類型、現實的詮釋和未來的想像的「烏托邦」。

即便我們將烏托邦界定為科幻小說的政治與社會次文類,我們也必須理解「文類」(genre)並非一個靜態的集合,而是伴隨著語言、文化、科學、體制、現實的動態發展與變異過程。也就是說,我們無法預先設定必要且充份的條件,進而決定哪些作品可以被納入特定的類型文學之中。類似柏拉圖的《理想國》和莫爾的《烏托邦》裡的「無有地」(non-place)、靜態的無時間整體,似乎已不適用於現代的科幻烏托邦。包括勒瑰恩作品的現代科幻烏托邦是對於現代化過程的回應與反思,同時重構主體性、共同體社會與文化生活(Wegner 118-19),無法自外歷史與意識型態的張力和矛盾。科幻烏托邦從未來世界傳送訊息到現今世界,展開現在與未來、現實與虛構、烏托邦與反烏托邦、神話與歷史、個人與政治、自由意志與決定論之間的辯證,如同班雅明的「歷史天使」圖像所示,名為「進步」狂風吹襲著,眼前盡是廢墟。

勒瑰恩的《一無所有》的副標題「一個不明的烏托邦」(an ambiguous utopia)巧妙地濃縮了上述科幻烏托邦的特質。小說中安納瑞絲和烏拉斯兩個星球的分離反應了現實世界的冷戰對立。像安納瑞斯這樣性別平等與解放、生態、共產的烏托邦革命社會還是漸趨保守與排他,而主角薛維克的夢想是要重振無政府主義先驅歐多已被遺忘的革命動力,保有無政府主義的自由,和中心化的體系進行永恆的反抗(Moylan 101),也就是說,保持烏托邦的動能不落入各種僵化的體制。即便小說到了結局,兩個星球、兩種政治與社會制度之間依舊存在著矛盾,但薛維克能夠用一種更豁達的胸襟看待那樣的矛盾或意義的匱乏,他和作者勒瑰恩一樣,都不斷採取行動跨越各種形式的圍牆。如果長時間浸淫在中國道家思想的勒瑰恩總是在對立之中尋求和諧,那一是一種不斷趨近的、動態的和諧觀。

針對《一無所有》的敘事結構,科幻小說學者莫依蘭(Tom Moylan)曾批評小說以男主角薛維克為敘事核心,等於延續傳奇(romance)與童話故事架構,因而減損了作品的烏托邦潛能(107-08)。的確,小說的情節發展依循著薛維克的自我放逐和心理成長,但是他並不像傳統的成長小說主角,並沒有適應環境,而是努力改造世界,持續經歷無以為家和一無所有的感受,小說結束時回首來時路依然一無所有。薛維克那存在主義式的孤寂顯示勒瑰擅長賦予他的作品心理深度,而航向異星球和追尋科學真理無異於自我形象和主體意識的解構。《風的十二方位》裡有不少類似的範例,例如〈師傅〉的甘尼爾、〈冬星之王〉裡雌雄同體的阿格梵、〈死了九次的人〉的複製人凱夫、〈比帝國緩慢且遼闊〉的歐斯登、〈革命前夕〉的歐多。我們可以將這樣的過程命名為「遭遇他者」(encounter with the Other)或主體「他者化」(Othering)。

整體而言,《風的十二方位》描繪了各種不同類型的他者或異質元素。故事裡常見的外太空探險、跨星球旅行和移居意謂著進入或居住在他者的空間、時間、運動的速度、生存條件和生態環境,超音速太空航行等於進入差距數百萬倍的平行時間軌跡,一個晚上的航行時間在人類居住的地球上已經過數百年,諸如此類。在〈死了九次的人〉的未來世界,複製人已進入量化的階段,具有高效率的獨立工作能力。勒瑰恩在這個故事裡並未只是延續傳統科幻小說裡機器人複製人或「賽伯格」(cyborgs)脫離人類控制的主旨,而是站在複製人的立場思考自身的本體存在。當九個同一批製造的複製人「周約翰」都已「死亡」,倖存者凱夫獨自面對「餘生」,特別是當他身處一批又一批新複製人之中那種無以為家的孤寂感,讓他自覺只是「殘骸中的一枚缺塊、一片碎屑」(225)。像這般人類觀點的他者化不僅鬆動了人與非人的界線,也讓人類主體如何面對複製人的生與死成了一道至關重要的倫理課題。〈比帝國緩慢且遼闊〉裡的他者歐思登如同是人類社會縮影的艦隊裡的怪咖他者,但是故事敘述透過他的感受和他最後跳入浩瀚星空的行動,將自我獻給異星生命,理解宇宙之中無所不在、遠比人類生命尺度廣袤的生命。勒瑰恩在這些故事裡一如往常鮮少給出確切的答案。然而,正是這樣與他者的遭遇讓烏托邦動力得以延續。

〈革命前夕〉和《一無所有》同樣都發表於1974年。評論者大多認為〈革命前夕〉可被視為《一無所有》的序曲,兩部作品都以無政府主義者歐多創見的社會為背景。以〈革命前夕〉做為整部《風的十二方位》小說集的最終章再妥適、巧妙不過,等於打開了文本的交互指涉或「交互文本性」(intertextuality),溶解文本的實體界線。然而,〈革命前夕〉的重要性並不止於跨越文本界線。如同勒瑰恩在故事前言解釋,無政府主義未曾在她的作品中具象化過,構思的過程耗費心力,仍覺得「飄零失落——猶如一名無所依歸的流民」(385-86),不落入任何預設的框架,因此整個過程也算是無政府主義的實踐。

〈革命前夕〉從歐多的敘述觀點展開,她也出現在《一無所有》裡的文獻和角色的話語,可說是以痕跡的樣態出現在小說文本的「不在場的根源」。在〈革命前夕〉裡,歐多已進入古稀之年,目睹她所創建的無政府主義社會逐漸失去原有的革命動力。歐多的存在和整個〈革命前夕〉並沒有成為《一無所有》或任何文本終極的意義根源。如同歐多回看自己的一生,「她一輩子都活在希望之中,因為除了希望外,她什麼也沒有,而這會使人忘卻勝利的滋味。唯有品嘗過真正的絕望,才能真正體會勝利的快感,而她已在許久之前便拋捨了絕望。再也沒有勝利了。你只能繼續往前」(398)。

歐多這樣的感慨顯示毫無保留的、永恆的、無盡的烏托邦追尋。真正的革命總是尚未到來,我們永遠都在革命的前一天。這是政治宣示,對生命的體認,同時也是一種向未來開放的寫作與閱讀歷程。

參考資料

  1. Moylan, Tom. Demand the Impossible: Science and the Utopian Imagination. New York: Methuen, 1986.
  2. Wegner, Philip E. “Here or Nowhere: Utopia, Modernity, and Totality.” Utopia Method Vision: The Use Value of Social Dreaming. Eds. Tom Moylan and Raffaella Baccolini. Bern: Peter Lang, 2007. 113-30.

歡迎光臨勒瑰恩的宇宙:

  1. 【勒瑰恩宇宙】往內,看得比外太空更遠
  2. 【勒瑰恩宇宙】假設你沒讀過任何一本勒瑰恩作品,那麼,或許你是個幸運的人。
  3. 這是作者意念的眾星系,交織共構出絢爛「勒瑰恩宇宙」。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