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彼得凱夫;譯/丁宥榆

數百萬人信奉傳統唯一真神,例如猶太教或基督教的上帝、伊斯蘭教的真主,而這些人都想上天堂。很多人相信,遵守神的旨意是通往天堂的道路。或許這麼說是曲解了經文的意思,且不論該信念是否屬實,現在因為很多宗教信仰者所相信的事,出現了我們要討論的問題。神的其中一個旨意關乎道德:我們應該幫助別人,且助人是為了別人好,而非藉此謀得好處,例如上天堂。

問題來了,如果道德行動可以讓人進入天堂,那麼無神論者和不可知論者[1]好像比那些想很多的信徒更容易上天堂。比較以下兩個人:無神論者艾小姐和死忠而堅定的上帝信徒高先生。艾小姐的道德感強烈,很重視幫助別人改善生活,且不求回報。她真是個好人。既然是個無神論者,她的動機自然不是為了上天堂得永生,但她必然能通過進入天堂的任何道德鑑定考。(雖然她未必能通過其他方面的鑑定考。)

至於高先生呢?他相信只要秉著道德良心做事,就能得到好處,通過天堂大門口的道德考試。我們需要把高先生分解成兩個版本:單純版和複雜版。

單純版高先生曾經是個沒有道德良心的人,直到他開始信仰上帝,領會上帝的諭令。他開始明白到,原來他需要幫助別人,而且是為了別人而做,這是他抵達天堂的必要條件。「但是,」他開始推理,「如果是這樣,幫助別人就沒有意義,因為引領我這麼做的動機,是對天堂的嚮往(以及對地獄的恐懼),這麼一來就全然……呃,沒意義了。為了通過天堂的考試,我必須以道德行事,不帶一點自私動機,然而我一心想的,卻是怎麼做才能通過考試,增加死後上天堂的機會。這麼一反思,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我的目標那麼單純,我只是想要上天堂,卻反而矛盾地讓我達不到天堂的要求條件。」

相較之下,複雜版高先生本來就懂得付出真心的關懷,而且是為了別人,不為自己。就這方面而言,他跟艾小姐很像。自從得知這種行為顯然有助於進入天堂,他反而苦惱起來。他很想上天堂,也知道他的道德行為是一種助力,但他的動機已不再純正,因為個人利益而蒙上污穢。現在他的動機不單純,既複雜又令人不悅:過去的他不為何而做,就只是去做;現在的他卻只為了或者也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做,為了通過天堂的大門而做。

無神論者是不是比有信仰者更容易上天堂呢?

毫無疑問,要上天堂,不僅僅關乎道德動機,還有一些入門條件(假設入門條件這個概念是有道理的)。這些條件,可能在無神論者及信仰者身上產生不同的效應。

從一方面來看,無神論者可能占有較大的優勢上天堂,假如上帝對於不知道祂的誡命的人可能設下較低的行為標準,給知道的人反而較高標準。

從另一方面來看,信徒又比較占優勢了,因為假設上天堂的條件可能包括你要信仰上帝、敬拜上帝,甚至需要參加特定儀式,所有條件都對那些沒有辦法信得了上帝的無神論者不利。

還有一個可能條件,即遵循上帝旨意必須是有意識的行為,這又引發另一個關乎動機的問題,跟我們前面說過的類似:上帝要求我們對待他人必須以對方利益為出發,而不是因為上帝要你這麼做。

想要遵循上帝旨意或想要上天堂的動機,都不會抹煞想幫助別人的動機。人們可能真的想要無私地幫助別人,同時也真的想要獲得天堂門票,但因為他們沒有覺察兩者的關聯,自然不會有問題產生;他們完全不知道幫助他人可以增加上天堂的機會。

單純版高先生或許可以走這條無知的道路。他可以懷著不正確的動機開始幫助別人,經年累月下來,卻變成是真心誠意去做,因為他已經忘記了行善與天堂的關聯,也忘記了踏上這條路的初心。

更有可能的是,單純版高先生發現自己最終會變成複雜版高先生。他最後還是幫助別人,而且是出於他所能判斷的正確理由,但是卻擔心這麼做會不會與那些能帶他到想望之地──天堂──的行為掛勾。這是否就是問題核心?

你可能想做 X 這件事,也知道 X 會導致 Y,但是 Y 激不起你的動力。當 Y 不是你想望的事,就很容易理解。你想到蘇黎世拜訪朋友,但你知道這一趟可能會鋪張浪費又精疲力竭,顯然無法激起你的動力。換作另一種情況,假如後續已知結果是你想望的呢?比方說,到了蘇黎世,朋友會帶你參觀知名歌劇院,這對你來說是相當難得的機會。這會不會成為你的部分動力呢?尋找答案的過程中,你可能會考慮,萬一歌劇院沒開,你還要去嗎?如果答案是要,意味著探望朋友是你的首要動機。這種思維能不能幫到苦惱的複雜版高先生呢?

如果要讓複雜版高先生擁有正確的動機,我們需要他去幫助別人,即便不會增加上天堂的機會,甚至即便沒有上帝存在。由於高先生是非常虔誠的信徒,他能理解這種可能性嗎:可能沒有上帝?可能無法上天堂?若是他無法理解,那麼在這樣一個對他毫無意義的世界裡,他要如何評估還要不要繼續做哪些事呢?

答案也許在於,他能不能進行「我還要不要?」測驗都無所謂,因為有人可以替他作答。站出來吧,無神論者──現在你們可以再次站在比一個信仰者更有利的立場,評估信仰者的真實動機。

你是動機論者嗎?

當我們聽到「第一個將是最後一個」[2]這句話時,一定是一頭霧水,因為一旦第一個成為最後一個,它就不是第一個了,可能新的「第一個」才是最後一個。依此類推,「去幫助別人,但不要為了這句話才去做。」這句話聽了也叫人暈頭轉向。

不是只有宗教人士才會有動機的問題,普通人也有。許多人想得到幸福,但相信得到幸福的最佳路徑是不要直接追尋幸福。那麼一來,他們不就多少得把「追尋幸福」這個目標隱藏起來,不讓自己知道?英國哲學家彌爾認為,停止日復一日有意識地追尋,幸福反而最有可能到來;他同時亦主張,即使社會的最佳結果是最符合效益原則的結果(最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並不表示我們應該以之作為動機。英國法理學家奧斯汀是彌爾的好友,他提出,雖然效益主義者認同愛,因為愛符合效益主義之原則,他們卻完全不是主張在考慮到共同利益以及整體幸福結果的情況下,一個愛人去勾搭女主人也是可以的。一旦凡事計算效益並以之主導人際關係,勢必不可能成就幸福。

有些效益主義者也認為,最大的幸福是由普遍不信奉效益主義的人所達成,這些人相信,不管結果使多少人獲得利益,有些道德規範就是不可逾越。假如這些效益主義者是對的,那麼,如同我們在投票悖論及其他議題的討論一樣,有些事情勢必需要對普羅大眾隱瞞──包括有事情必須隱瞞他們這件事。

噓……不要說喔……噓……

註釋

[1]不可知論者(agnostic),對於神的存在與否認為不可知或不確定。
[2]原文為the first shall be last,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經文譯作「在前的將要在後」。

※ 本文摘自《機器人會變成人嗎?:33則最令現代人焦慮的邏輯議題》,原篇名為〈不為上天堂而行善的人更有機會上天堂?〉,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