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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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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萊諾拉.朱;譯/陳玫妏

第二天放學回家,雷尼重複說一個故事,四次!他的嘴巴裡有雞蛋,但他不是自己吃的;他最討厭的食物被陳老師放進他的嘴裡。

「她把雞蛋放在這裡。」雷尼嘴巴張大,用手指著裡面。然後呢?我問。

「我哭了,把它吐出來。」

然後呢?

「她又放進來。」雷尼說。我們正沿著一條擠滿人群、蔬果攤的人行道回家。雷尼用手肘頂著走在他前面的中國老婦人的屁股,他熟練地推著對方。這個小男孩對於手肘的運用跟當地人一樣熟練。

然後呢?我又問。

「我哭了,就吐出來。」我慢慢哄他說出更多細節;陳老師把雞蛋塞進他的嘴巴裡,四次,最後一次,雷尼吞下去了。我消化著孩子在學校被強迫餵食的事,四周盡是街頭的喧囂聲:三輪車小販兜售番茄的叫賣聲、巷弄裡一道旋轉柵門發出的嘎吱聲,還有計程車的喇叭聲。在我家,食物的戰爭永遠是以尖叫和拳打腳踢做結。雷尼寧願挨餓也不肯嘗試新食物;上次給他吃蒸熟的羽衣甘藍(我特意排成恐龍形狀),他卻因為身體猛力扭動,撞掉了一小塊牙齒。

「你為什麼吞下去呢?」我問道。

「我不想再談了。」

之後,我發簡訊給朋友,手指在手機上快速飛舞。「我認為雷尼在學校裡被強迫吃蛋。」

我朋友的回應正中要害。「我覺得中國式的教育很壓迫,這裡沒有瑪麗.包萍1(Mary Poppins)。但強迫一個聰明、有自由意志的孩子吃雞蛋,這件事不太對。」她的孩子目前在上海國際學校就讀。

我不會完全相信三歲孩子的話,所以決定在接送時間詢問陳老師。這是個絕佳的機會,表現出自己是個關心孩子的媽媽。隔天,我和教室門外的接送家長一起排隊,勉強把頭從人群中伸出來時,我瞥見孩子端坐在圍繞著老師的 U 字型椅子上。雷尼坐在第三張椅子,他坐著!他在家很少坐著,我看得出來他很努力。他的四肢都在動,看起來像是一隻中間被釘住,其餘部分都在劇烈蠕動的毛毛蟲。但他仍然和其他等待父母的孩子一起坐著。雷尼轉頭看向門口,他看到了我;老師也看到我了,並叫了雷尼的名字。雷尼從座位上跳起來,快跑到我身邊。其他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被點名,家長們逐漸散去,我終於可以走向陳老師。

「陳老師,我們很開心新學年要開始了。」我說。

「好,好。」陳老師回應道。

「雷尼表現得怎麼樣?」

「很好。」陳老師點頭說。

「我想請問一件事。雷尼在家不吃雞蛋,但是他說他在學校吃了,有人餵他吃雞蛋嗎?」

「是的。」她回答道,沒有任何想辯解的意思。我的心跳了一下,完全忘了本來想慢慢談的打算,直接追問。

「真的?是誰?」

「是我。」陳老師說。

「呃,啊!我們希望妳不要強迫雷尼吃他不喜歡的食物。我們外國人不會……這樣做。」我說話的時候,陳老師的腳輕叩地板,朝我身後瞥了一眼。「我們在美國不會使用這種強迫的方法。」我重複道。

「哦?你們都怎麼做?」她砸砸舌,低頭看一眼雷尼。

「我們會解釋吃雞蛋的好處,雞蛋的營養有助於骨骼和牙齒,對視力也很好。」我加快說話速度,企圖讓自己聽起來更具權威。「我們鼓勵他吃雞蛋,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這方法有用嗎?」陳老師說。

雷尼缺了一角的牙齒在眼前閃過。「嗯,不是每次都管用。」我承認。

陳老師點點頭。「雷尼需要吃雞蛋。雞蛋很有營養,所有的孩子都必須吃。」她又看了雷尼一眼,然後卡嗒卡嗒地走開了。

我得罪老師了嗎?

之後幾個星期,她不再理我,雖然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一群父母中間,往我這瞥了一下。某天她讓我走進衣帽間,我意識到她一直在等待這個私下交談的機會。

「打擾一下。」陳老師表情客氣地說。

「當然,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但是,我希望妳不要在雷尼面前質疑我的做法。」她說。

「嗯。」我說。

「讓孩子認為我們對於所有事情的看法一致比較好。」她說。

「嗯!」我說。

「如果妳跟我有不同的意見,妳可以私下跟我說。但是在孩子面前,我們的做法應該一致。」她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希望他在學校裡快樂。」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當然快樂!」她肯定地點了點頭。「妳在家最好也不要在雷尼面前談論老師。」陳老師繃緊的笑容,挾帶著一絲硬撐出來的禮貌。

在我回答前,她再次告誡我:「不要讓孩子覺得,媽媽與老師意見不一致。」

我被陳老師罵了!我點點頭,迅速走出教室。

在我和雷尼一起回家的路上,我的思緒快轉消化著這次的互動。一個非常簡單的要求,被陳老師視為對她權威的侮辱。我在接送時間看到雷尼坐定在椅子上,等待老師許可才能起身的景象,突然成了一種預示。

腦海閃過與其他中國父母的談話片段──有媽媽告訴我,她很害怕向兒子的老師詢問任何事情,因為怕會影響孩子的學校生活。當時我的反應是「可憐的女人」,沒想到是我太天真!另一位母親告訴我,她花了好幾週挑選送給女兒導師的禮物。

「歐美品牌的保養品或精品很適合。」她熱情地唸出一堆牌子:路易.威登、普拉達、歐舒丹、倩碧、歌帝梵巧克力。我現在才意識到,這位母親是在暗示我中國老師喜歡的外國品牌。我非但沒有通過這些考試,還在孩子面前挑戰了老師。後來,有位中國早教教授告訴我,中國老師最不喜歡的,就是在孩子面前丟臉。「西方人被孩子挑戰時,他們可能會感到高興;但在中國的傳統文化裡,我們覺得這是不對的。」

後續的時間,陳老師都在躲我。當我走近她時,她總是在跟其他家長說話,或是俯身和孩子交談。上海的地鐵在短短幾年內就修建好,我們住家附近每個月都會有新的建築大樓完成;上海中心大廈在地平線上升起,一旦落成,將成為全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擁有現有最快的電梯。中國的經濟以飛快的速度成長,但是在這些變化中,許多傳統卻是根深蒂固無法動搖:你必須對長輩盡心盡力,你不能當面質疑老師。今日中國的社會行為規範,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就確立了,而我做了不可思議的事。

雷尼和我有麻煩了。

接下來的一週,我低著頭走近教室門口,持續在接送人群裡觀察。有些人會和陳老師、蔡老師用上海話交談,也會用普通話討論孩子的作品或課後活動。父母們甚少表現出擔憂,或勇敢詢問孩子在學校裡做了什麼。父母會問的問題幾乎都是開放式的、不帶質疑、不痛不癢的:儂儂今天午睡睡得好嗎?梅梅有乖乖吃午餐嗎?

所有的交談都以某種客套話結束:「老師,辛苦了!」「謝謝老師!」

當下我懂了,我告訴自己:保持輕鬆、給予讚美。

某天接送雷尼時,陳老師對我說:「雷尼吃了雞蛋。」她的語氣平淡,好像只是在某個科目表上打分數一樣,但分數是B-,「過程很艱辛,但最終達成目標。」

「太棒了!」我叫道,卻感覺自己的胃一陣緊縮。雞蛋在我的生活中有了新的含義;我對雞蛋產生焦慮,並擔心老師如何讓我兒子吞下肚。

在家裡,雷尼仍舊拒絕吃雞蛋,無論是炒蛋、煎蛋、荷包蛋,還是水煮蛋。所以,陳老師是怎麼做到的?雷尼是自願吃的嗎?用他自己的手放進嘴裡嗎?這些想法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翻攪,最後,我決定,我需要親眼看到雷尼自己吃雞蛋。一個週末的早晨,我哄騙雷尼吃雞蛋,扔給他一堆碳水化合物,並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賄賂。

「雷尼,如果你吃下這塊法式吐司,等等你就可以看《功夫熊貓》。」

「什麼是法式吐司?裡面有雞蛋嗎?」很顯然地,雞蛋對雷尼也有特殊含義。

「那是一種麵包,外面裹了蛋汁,」我勇敢地說。「但,大部分是麵包。」

雷尼瞥了一眼我放在盤子裡的創作,再想想打功夫的熊貓,點了點頭。他要了一杯水,而我坐到大約三公尺遠的椅子裡,假裝在看書。

雷尼把塑膠水杯放在盤子的兩點鐘方向。低著看著這個安排大約有半分鐘後,慢慢地,他開始了:他先把法式吐司撕成小塊,散落在盤子上;他盯著那些麵包塊,深深吸了一口氣,挑起一片,放進嘴巴裡。

他迅速地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用水將法式吐司沖進喉嚨裡,就像一條小帆船被潮汐沖進隧道裡一般。他停了一下,又深呼吸一口氣,繼續重複這個過程。我在水杯空掉時為他加滿水。他表現得很有決心,中間沒有停下來說話或微笑。十五分鐘和三杯水後,法式吐司消失了。

從梅約診所(Mayo Clinic)到希爾斯醫師(Dr. Sears),每個美國小兒科和營養專家都強調:不要因為食物引發戰爭;不要強迫餵食兒童;不要讓用餐成為焦慮來源;食物是要用來享受的,更要避免在生活中造成紊亂。

而我觸犯了所有的禁忌。我用《功夫熊貓》賄賂雷尼也是西方教育的大忌──不要獎勵孩子吃東西。但讓我訝異的是,我從不知道一個三歲的孩子可以展現這樣的決心。我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努力挑戰任務的小生物,是之前那個會鬧脾氣、丟食物、缺了一角牙齒的小男孩。中國文化強化了老師至上的觀念,但老師為了達到目的,真的就能不擇手段嗎?

盤子空了之後,雷尼在電視機前坐了下來,開始看《功夫熊貓》。

「老師看著你吃嗎?」我問道。雷尼停頓了一下,思考我的問題。「如果妳也讓我看《湯瑪士小火車》(Thomas the Train),我就告訴妳。」

註釋

[1]英國作家P·L·卓華斯的兒童文學作品《保母包萍》的主角。一位從天而降的神仙教母,幫助孩子重拾歡樂。

※ 本文摘自《中國小小兵》,原篇名為〈強迫吃下的雞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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