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布林克里;譯/楊岑雯

每一天,區善阿(Chhith Sam Ath)的兩名年幼孩子出門上小學之前,她會給他們一人一小筆錢。孩子踏入教室那一刻,就會把錢遞給老師。所有學生也都這麼做,一個接著一個。未能每天繳錢的學生可能會得到壞成績,有些學校還趕他們回家,或是強迫孩子在牆角罰站,直到放學。

上萬戶貧窮家庭不讓小孩上學,就是因為他們無法負擔賄金。在柬埔寨,學校從來就不屬於義務教育,所以這些孩子最終可能在稻田工作,或者被父母帶往泰國乞討。國際勞工組織估計,年齡介於七歲到十五歲間的柬埔寨兒童,有三八%至少從事兼職工作。「我們在餐廳看到他們,也有孩子推著推車,在街上賣東西;有的在磚塊廠工作,或在垃圾堆裡翻撿。」全國教師工會會長龍區恆(Rong Chhum)描述。另外有些孩童在鄰國行乞或賣淫。「許多孩子沒受過半點教育。」就這樣,下一代也陷入了失落迷惘。

問題不僅存在未就學兒童身上,對那些選擇教育的孩子,「你去學校,然後學會如何賄賂他人。」區善阿搖著頭說,他擔任一個非營利協會的會長。相對的,教師也得把部分賄金上繳校長。「到了月底,我們必須繳兩千五百至五千柬埔寨幣給校長。」龍區恆說。金額換算介於五十分至一‧二美元間。校長則把部分得來的錢繼續往上傳給教育部的地方辦公室,一項非政府組織報告稱之為「疏通費」,教育部會在發薪給學校和釋出其他國家基金前收取[1]

這些收費和酬金全都難以追蹤。所有的政府薪資和款項均以現金交易,沒有留下紀錄。「政府裡的每個人都用現金付款」,愛喜利達銀行總裁英嘉尼表示;事實上,「七七%的經濟活動倚賴現金。」更有甚者,那份美國國際開發總署的貪汙調查報告指出:「評估小組詢問國家預算,得到的描述是不存在,或甚至更加嘲弄的言詞。」少了預算,就無法追究責任。

教師收取賄金是柬埔寨報紙的長青標題。二○○九年十月二十七日,《金邊郵報》報導經濟危機迫使教師將收取的賄金漲成兩倍。「十二歲的翁邦南(Oung Bunoun)在吐斯威(Tuol Svay Prey)學校就讀三年級,他說學生必須繳錢給老師;如果不繳的話,就會得到比較低的成績。」郵報寫道。「一位拒絕透露姓名的教師,來自金邊安紐伐(Anuvath)小學,她表示每週一必須向學生收款,因為光憑薪水她無法養活一家人。『不只有我向他們收錢,其他老師也這麼做。』她說,『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可以收?』金邊市立教育部門會長謝契(Chea Cheat)承認他們允許教師向學生收錢,但是表示會採取行動,反制強迫學生付超過五百柬埔寨幣的學校。」甚至連教育部長尹賽迪(Im Sethy)都認為賄賂是生活中無可避免的事實。「我們的政策是減少違法行為,不過假使你看看這些人的生活環境,這是可以理解的。」他用一種就事論事的語調說。

由於收取賄金、貧窮和其他原因,這個國家五至六歲的孩童裡,有一五%至二○%從未就學。因為統計數字分歧,實際比率很可能更高。而那些有上學的孩子,「平均班級規模是七十五至八十名學生」,教育部長說。「這讓老師很難教。」

「第一年過後,其中已有一○%輟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金邊辦公室主任金奈(Teruo Jinnai)表示。「隔年又是一○%。到他們讀完六年級[2]時,班上有半數的孩子不見了。」僅有低於一三%的人就讀高中,更少人畢業。大約三%的人繼續念大學。

鄉間地區的比率遠低於此。「我認為只有一半的人去上學。」位於越南邊境西邊的磅士告村長木寧說。「村裡的學校最高到六年級。少數幾個繼續升學的孩子,要走到兩公里以外的學校去求學。」

菩薩省的淡榮村長柯刻重說:「今年有五○%的孩子去念一年級。只有兩個人讀高中,而且他們大概會在九年級[3]後輟學。」那之後的公共教育就不再免費了。

用錢買考試答案和文憑

少數念到高中的學生,如今精通賄賂的藝術,他們學會如何買到文憑。高中教師會把考試答案賣給學生,也願意收費去更動成績或掩飾缺席紀錄。每年夏天的期末考,這一切狀況到達巔峰。「就像戰場一樣」,教育部長尹賽迪形容。

在教室裡,學生團結合作。他們匯集資金,一人繳兩、三美元,在老師帶著期末考卷走進教室時拿給他。如果他收下賄金,一名學生就會影印標準答案,發給所有幫忙出錢的人。假使老師不願攪和進來,那麼學校外還有街頭小販,他們擺出摺疊桌販賣答案卡,來源不明。影印店為大都會以外的學校開設衛星服務,而每一年報紙都會刊出學生圍繞在小販旁的照片。二○○九年,《柬埔寨日報》引述十六歲的康嘉那(Kanhchana)的話:「如果老師不願意收錢,考試期間對我們來說就會很難熬。」另一位學生南瑟里(Nhan Theary)補充:「我們做任何事都可以靠自己,但是成績就不會那麼好了。」

教師工會會長龍區恆年年發出警告:別讓學生作弊!這顯得違反常理,因為正是他的會員——老師們——助長了作弊行為。不過工會的立場是,教師月薪僅有四十五美元,由於薪資太低了,會員別無選擇只能拿錢。

每一年,尹賽迪要求內政部和軍隊派遣大批軍警去學校,有時他們會驅趕架起摺疊桌販售答案卡的小販,也有些時候他們把目光移開。「年復一年,我們試圖讓情況變好。」尹賽迪表示。「舉例來說,今年我下令學校的影印中心拉下鐵門,我們也把桌子分散開來」,這樣學生就不能傳遞標準答案。然而龍區恆的看法不同,「學生付錢給警察。今年跟去年一樣,還是有很多人作弊。」他說,這導致「七五%的公立學校學生,沒有獲得對就讀科目的基本認知,就在教育系統中繼續升級。」他的眼神堅定,以一種悲觀的必然語氣說。「大多數學生似乎一無所知。」

申請醫學院的學生證實了這一點。二○○八年,一千八百名學生接受入學考試,答對半數以上才能通過,最後僅有三百六十九人做到。學生群聚抗議,放聲吼叫直到醫學院心軟,表示答對二五%就能入學,讓另外五百零七名學生列入通過名單。即便如此,一路靠著作弊和行賄讀書升級的應試者中,仍有超過半數無法答對四分之一的問題。

在柬埔寨國家管理學院,「我們以前要求交畢業論文」,副院長本索恩(Seng Bunthoeun)說。「但是學生會直接照抄舊案例。他們作弊,所以我們就廢除了。」如同他們的先祖,學生們順利畢業,但是所知不多——如果有學習到任何東西的話。

讀書是為了當官收賄

一八六三年諾羅敦國王首次向法國交出國家主權時,占領者發現一個幾近全然不識字的國家。柬埔寨沒有一所學校,僅有那些寺廟開設的課程,在那裡僧侶教孩童認識佛教、口述柬埔寨傳統,或許還有如何閱讀宗教經文。歷史學家論斷,從吳哥時期到二十世紀初,教育體系的進展微不足道。

教育者的主要目的依舊是強化社會階層。歷史學家艾利斯(David Ayres)揭露,佛教徒認為個人無能為力的概念,是這過程裡的中心因素。他寫道:「學生成為公民前,先接受一套系統,教他們把自身看作奴隸,願意接受向較高社會階層的個人順服,是一種必然。」

自幼年起,柬埔寨兒童學到,不應該有個人的志向抱負與渴求,也不能夠擁有個人的特質。僧侶告訴他們,要滿足於現有生活,無論多窮苦卑微。教育「僅僅把孩童從稻田帶開,然後再交還給稻田。」

女孩甚至被教導:只能期望更少,她們也不被允許去寺廟上課;由母親教導她們服從和溫順。沒有什麼比《女人的規矩》(Chbab Srey)更能深植這種想法,那是一本描述女人家庭地位的傳統文學著作,以一位母親向女兒說話的形式寫成。有段內容寫道:「親愛的,不管妳丈夫做錯什麼,我跟妳說,要有耐心,什麼都別說……別咒罵,不要扮演敵人。不管他有多窮或多笨,妳不能看輕他……不管丈夫說什麼,儘管是發怒咒罵、無端使用強烈字眼;他抱怨咒罵是因為不開心,妳應該對他有耐心,平息妳的怒氣。」

直到二○○七年,《女人的規矩》仍屬學校指定讀本;當時婦女事務部長坎莎霞薇成功地說服教育部長,把這本書排除於教材之外。儘管如此,坎莎霞薇知道「在鄉間還是繼續以這本書當教材」。而這個國家有超過八○%的民眾住在鄉間。

進入二十世紀初,柬埔寨沒有一所初中、高中或大學。法國人在一九三○年代建立第一批高中和初中,全都位於金邊。但是,法國占領者對於為了更好的柬埔寨社會而教育下一代並不感興趣。不,這些孩子受訓的目的是成為法國殖民政府裡的行政官員。以柬埔寨標準來說,政府雇員的薪水優於一般水準。年輕官僚仍然過得比他人優渥,而且立即發現自己身處大量貪汙金流中。還能有比這更好的工作嗎?

一九六○年代,西哈努克國王開始興建更多學校,即便國內幾乎無人受過教育,或是有能力當老師。蓋學校的確有個附加好處:柬埔寨歷史上第一次,政府得以涉入村落的生活。然而,缺乏受過教育老師的問題,在往後數十年仍未能解決。

二○○八年,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辦公室主任坂井スオミ[4]解釋,何以一個孩子平均要花上十年來念完小學。「教師訓練是原因之一,有些鄉間的老師教育程度不比小學三年級生來得好。」一九五○年代中期有辦法讀完小學的孩童,六十人裡不到一人;三千名孩童裡,僅有一名升上高中。

即使新學校亂成一團,西哈努克決心建立大學體系。第一所技術大學在一九六四年成立,主要任務是傳授農學以及農業相關技術。但是學生不買單。在這所技術大學的一千三百名學生中,超過九○%主修文科,這些課才能讓他們在政府裡找到荷包滿滿的工作。他們想要當現代官僚,相對僅有一百一十七人讀農學。西哈努克感到震驚:「學生必須謀取不同種類的職業。然而遺憾的是,每個人都想當走紅地毯的明星。」他再次警告,政府裡沒有那麼多職缺,不能僱用每一個人。學生漠視他的話,結果大部分的畢業生長期失業。

不過,法國人已經建構了小學和初中教育體系,用以訓練柬埔寨人替政府服務。西哈努克提倡改革,但那一天從未到來。近五十年後,婦女事務部長坎莎霞薇在二○○九年指出:「每一個柬埔寨人始終懷抱著進政府工作的夢想,因為官員能賺大把銀子。」她微笑補充,並且動動手指,做出暗示貪汙的手勢。「現在非常少人能夠受政府聘僱,但仍然是人們的夢想。其他領域(如電機、農業、科技)都不是受歡迎的學科。」更嚴重的是,「一大票家長不喜歡看到小孩在這些政府以外的領域工作。」

註釋

[1] 好幾個非政府組織聯合起來,組成「乾淨」聯盟,致力於打擊貪汙。聯盟在二○○六年十一月發表〈地方公共服務:表現與暗盤費用〉,報告裡提到校長必須付上層「疏通費」。
[2] 譯註:六年級等同於國中一年級。
[3] 譯註:九年級等同於高中一年級。
[4] 譯註:英文名為Suomi Sakai,有些日本人的名字會保留部分的平假名或片假名,而不是全漢字。

※ 本文摘自《柬埔寨:被詛咒的國度》,原篇名為〈賄賂教育從小扎根〉,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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