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美玲

「西岸三部曲」是一場接一場的「心靈爭戰」。雖然都有拿刀動槍的場面,但它們只做為陪襯意象,無形的爭戰更關鍵,主要戰場在「自己」裡面。歐睿、桂蕊、玫茉、葛維這四位在不同境遇中冀求「自由」的男女主角,不論是為了克服或勝過或發現或相融和解,追索到底,心戰對象都是自己,包括自己的認知、自限、自欺、怯懦、恐懼、或逃避,而背景格局,則有我們文化中的「家、國、天下」意味。

「向內走去,再出來;向下沉落,再升起」,這種自我認識和自我發現並邁向成熟光明的旅程,途中遭遇的艱險和報償的經過,勒瑰恩很早就發現,利用奇幻小說做為媒介及手段來傳達,最為合適。因此,從《地海巫師》開始,她一直偏好以奇幻小說的方式來講成長故事。她說,奇幻作品致力描繪我們人類林林總總難以置信的生存實況,而且富於「想像之愉悅」。雖然作品未必涉及日常所見的事實,但必定指陳真理。勒瑰恩說,「指陳真理」是作家的責任和任務,只不過,讀者接觸作品時,必須試著去確定,作品指陳的真理,應是通得過檢驗的真理,亦即它們必須擺脫:扭曲的含意、半真理、謊言、或廣告。

前述那個自我發現的內在之旅,勒瑰恩認為不僅與心理有關,也與道德有關。她說,多數優秀的奇幻作品大都包含明顯的是非辯證,西岸三部曲也不例外。第一部的少年歐睿就「天賦」這件事與父親拉扯;第二部的少女玫茉與內心對阿茲人的仇恨相抗;第三部的葛維從際遇當中質疑自由與奴役、信任與背叛、正義與信念、敏銳與蒙昧等等觀念及實際,在在顯示,除了心理發展,還有大是大非之辯證。

○四年,勒瑰恩受邀出席芝加哥「美國書展」兒童文學早餐會時表示,她了解,尚未成熟的兒童及青少年,會渴望並需要「確然的是非」。他們在這個擾人的塵世,拚命想為是非和正義找到一個明確的立基點。凡能提供這種大是大非之視野的,就是真正的「雄渾型奇幻作品(heroic fantasy)」。假如只是徒具奇幻形式的作品,肯定無法提升大是大非之視野。

所以說,奇幻想像可以是「倫理」的工具,因為:「想像的文學作品持續在問『雄渾氣概』是什麼,持續在檢視『真實力量』之根柢,也持續在提供『是非選擇』的多樣性。」勒瑰恩的西岸三部曲,分別於○四、○六、○七年問世,可以說實際見證了上述各項主張。三部曲裡面,不管是場景的含意、情節的推展、角色的典型、成長的心路,都是讀者能夠具體把握的,因而可以說是提供給青少年的福音之作。

作品會「自己編織自己」

至於作品的構成,勒瑰恩常向好奇的讀者及訪者說,她的作品並非經由計畫或發展而來,乃是摸索發現,是作品「自己編織自己」。妙的是,以這種獨到方式構成的作品,並沒有蕪雜的亂草,而是繁花繽紛。

三部曲牽涉的主題、隱喻、象徵,非常多,而且重疊交錯,一層包覆一層,單純的小意象,合作組構大意象,最後成為挖掘不盡的意象礦藏,足夠一生掏金。勒瑰恩自己說,書中紛繁的意象、主題、或象徵,並非全部一望即知,但,她寧可不一一提出來剖析,而將詮釋空間留給擅長此道的各地師生。因此,我們遵循作者的明智決定,不涉入分析性的妄語,而是愉快邀請大家共同 DIY。但以下所列,是從不勝枚舉當中挑出的幾個方向點,希望便於青少年朋友閱讀時留意。每部曲必備的「奇幻機關」,當然也含在裡面,請一併留意──

第一部:天賦異能、梣樹(溪)、蝰蛇、蒙眼、貓眼石項鍊、馴馬、天賦、父、母、父子與母子、流浪漢、竊賊……

第二部:祕密圖書館、圖書館開門法、書籍、包含「書神」在內的眾多神明、神諭宅邸、宅前迷宮鋪地、噴泉、神諭及解讀、城市廢墟、市場、壓制者與被壓制者……

第三部:夢境視象、主奴、幼兒及早產兒、果園、申塔斯的圍城與陷落、城市、森林、沼地、沼湖、原鄉、旅程、死亡河與重生河、美生城……

貫串三部曲的共通意象也不可忽略,無論是抽象或具體,都相當關鍵,包括設景所在與相互間的關係、自然(山水、湖海、溪谷、星空、森林)、時間、空間、行旅、動物與人的情感關係、故事、讀書與贈書、犯罪、懲罰、主角的思考,敘述的時態……以上項目當中,「梣樹/ash tree」是眾星之首,這裡特別摘錄資料供參考,以利青少年讀者輕鬆邁入深度閱讀中──梣樹,學名 Fraxinus 來自拉丁語的「矛」,因為古代作戰用的長矛柄是用梣木製作的;希臘神話中,宙斯創造的人類是從梣樹誕生的;北歐神話中,世界由一棵梣樹支撐。

勒瑰恩曾說:「成人不是小孩死去,而是小孩倖存。」還說:「想像的虛構故事可以讓你對世界、對人類同胞、對自己的情感和命運,有更深的了解。」為加深我們的了解,勒瑰恩巧妙截取人生切片構成這些成長故事,筆調平靜內斂,少見誇張起伏的敘事。全書乍讀之下,絮絮叨叨不過是尋常生活,但,裡面沒有無謂的堆砌和無用的字句,一個個都是構成雄渾型奇幻作品的無形元素。

然而,作品再好,仍需讀者親自展讀及體會,三部曲才能真正成為個人的滋養與潤澤。勒瑰恩與她所深度認同的老子都說,是「內在眼睛」真正看明世界。所以閱讀時,願我們多運用內在之眼,以便洞悉隱身在表面文字背後的旨意。

「外太空」與「內疆土」永遠是她的家鄉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出自《莊子》天下篇,指的是莊子好友惠施的個人辯技。這裡借用字面意義,來幫助我們從深處了解勒瑰恩這位又寫詩、又寫童話、又寫文論,還左右開弓,奇幻與科幻一手包的作家。勒瑰恩自己說了,「外太空」與「內疆土」永遠是她的家鄉,她持續不斷尋找方法,去擴大突破鄉土的範圍──包括她個人內在的範圍,以及兩種文學媒介的範圍。

這條讓勒瑰恩終生不感厭倦的文學道途,啟蒙很早。十二歲前後(那年發生二次大戰),一個傍晚,已經讀遍童話、神話、傳奇、民俗故事、及經典兒童奇幻故事的勒瑰恩,在家中起居室的書架找東西讀,結果摸出一本書:A Dreamer’s Tales,那是同樣嗜讀奇幻作品的父親喜愛的書。書中附有作者鄧薩尼伯爵(Lord Dunsany)(愛爾蘭人)的照片,是個穿英國軍服的男生,外表短小精悍,長相警敏逗趣。勒瑰恩說,她當時立刻愛上那個人(十二歲那年,她愛上不少人事物)。雖然那股愛意沒有持續很久,但那本對她而言宛如「天啟」的書,卻帶領她走了很遠的路,讓她發現她的「原鄉」,也就是那個「內在疆土」(the Inner Lands),那個想像的國度。

回顧過往,勒瑰恩發覺,在還沒聽過「內在疆土」這樣的字眼以前,她其實已經朝它走去了。因為九歲那年她寫出生平第一個短篇故事(一個男子被淘氣精靈惡整),十一歲寫第一篇科幻故事(涉及時間旅行和地球生命的起源,風格輕快樂天),雖然前者未投稿,後者投稿卻被退,她並沒有很氣餒。直到廿一歲又認真投稿的她,後來成了榮獲「青少年文學『終生貢獻獎』」肯定的大作家。

大作家的文學眼光如何,很值得在此轉述,好讓我們更了解勒瑰恩其人其書。在為Lord Dunsany: In the Land of Time and Other Fantasy Tales 一書而寫的一篇評論中(○四年刊出),勒瑰恩說,她深愛鄧薩尼一篇公認的傑作〈Idle Days on the Yann〉。她說,她之所以喜愛那篇作品,「不僅因為它的發明與美妙讓人感覺毫不費力,還因為它溫和駁斥『衝突』、『情節布線』、以及『角色營造』等等創作教條。那篇作品摒棄了因襲老套的劣等教條,既不折磨什麼膽量,也不鬼扯什麼善惡之爭,而是讓人在純粹的故事溪流中漂浮徜徉──像莫札特的奏鳴曲,那麼清純靈巧,你完全不會想質疑它什麼。」我們手中這三部曲就很符合上述的稱讚,它們是潺潺不絕的故事溪河,邀請讀者靜靜徜徉。

那麼,這樣一位大作家如何生產她的奇幻作品呢?在前面談「作品」時,我們已經扼要提到重點。為了讓大家更了解勒瑰恩其人,這裡再分享一些。她說:「寫作時,我腦海裡沒有絲毫抽象深奧的觀念、目的或策略,只是專心堅志追隨那個故事本身……我知道,假如故事帶我走向那些仍算空洞的字眼,我就必然會發現那些字的含意與作為。而寫作過程裡,事實真的就那樣發生了……。」至於故事的具體細節,勒瑰恩說,當然還是要花心思去想像、去描繪,可信的奇幻天地才能成立。她說,「那個奇幻天地完全由文字打造,因此,文字必須精確鮮活,才能打造出精確鮮活的奇幻世界……寫作時,就安住在那個想像任務中,並且信賴:它會揭示自己……可是,假如讓一廂情願的思維、別抱目的策略、說教的目標侵入上述的信賴當中,奇幻作品必定扭曲變形,故事也將喪失可信度。」

在這樣的體會和期許中,勒瑰恩不懈地尋找內外疆土更廣遠的邊──當然,向內的,持續邁向「至小無內」;向外的,持續邁向「至大無外」。兩者的巨大範圍與空間,是她個人想像力之所需,也是她永遠的鄉土。

勒瑰恩將近八十歲時,一群深愛她的朋友和學生,合作撰寫並出版 80! Memories & Reflections on Ursula K. Le Guin 一書,做為送給勒瑰恩的八十歲獻禮。紛紛按讚的各家評論說:「發現勒瑰恩,就是發現一部分的我們──勒瑰恩是那種類型的少數作家。」「勒瑰恩是我們的女先知,是大家共同擁有的智慧女子,是一位具有無邊範圍與力量的作家。」

值得一提的是,這樣一位廣受讚譽且獲獎無數的作家,○六年到西雅圖接受一個地方性的獎項「Maxine Cushing Gary Award」時,卻萬分謙虛地說,獎項榮譽其實是透過她,頒給「文學」的。她之所以到場受獎,僅僅是充當文學的代理和替身。而且,由於那是一個地方性的小獎項,她特別開心接受。

為什麼呢?也許,認識一下勒瑰恩的成長背景,可以幫助我們瞭解她「泛愛眾,而親仁」(《論語》學而篇)的特質。

筆下角色大都不是白人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一日,勒瑰恩生於加州柏克萊,當天是「St. Ursula」紀念日,所以取名為 Ursula。她生日前兩天,迪士尼創造的米老鼠剛滿一週歲,三天後,美國發生舉國動搖、並波及全球的紐約股市大崩盤,勒瑰恩與三位兄長(其中兩位是母親與病故的前夫所生)的溫馨家庭未受影響。

從哥倫比亞大學拿到文學碩士後,不到二十五歲的勒瑰恩遠赴法國繼續讀書,在那裡結識了後來成為「法國史」教授的先生(勒瑰恩婚後冠了法國夫姓 Le Guin,父姓留作中間名)。兩人婚後有三個孩子,其中一位目前是加州大學英文教授。勒瑰恩的祖父母和外公都是跟隨上一代長輩移民美國的德國人。父親 Alfred Kroeber 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是全美第一位人類學博士,後來成了德高望重的人類學教授,並曾擔任人類學博物館館長,著作甚豐,而且與美國印地安友人建立終生情誼。勒瑰恩的母親是心理學碩士,與勒瑰恩的父親結婚後,跟著研究人類學,並有相關撰著,夫妻感情甚篤。勒瑰恩同父同母的哥哥也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比較文學,數年前病逝。勒瑰恩深厚的家學背景自然對她有影響,讓她除了文學,還接觸到「社會人類學」與「心理學」(特別是容格心理學)的豐富面。當然,這些接觸也就豐富了勒瑰恩日後的寫作,還培育了她具有開放的人類觀和世界觀,使她絕不歧視弱勢。對有色人種平等以待,甚至常為之抱不平的勒瑰恩,筆下角色大都不是白人,西岸三部曲也不例外,歐睿與葛維都是深膚色的少年。

勒瑰恩提到過,美國和日本根據《地海巫師》拍攝的影片,都讓她很不滿意甚至生氣,其中一個爭議點就在於主角的膚色──地海巫師格得在美國被洗白了,渡海到日本則被洗淡了!勒瑰恩特別難以認同的是,日本的《地海戰記》動畫影片,混淆了原著的「是非感」,僅僅藉由表面的打殺來解決深層難題。她說,她絕不是在那樣的戰爭概念下構設《地海巫師》和其他作品,她也「從不為簡化的問題提供簡易的答案。」還說:「我們內在的黑暗,無法藉由揮一揮神奇的刀劍而抿除。」以上這些已公開發表的意見,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西岸三部曲的精神內蘊和肌理構成。

勒瑰恩喜愛故事,她說,幼年起,每晚一上床,她就開始對自己講故事了。她自認比多數小孩更需要故事,而且,長大後依然把故事當作理解身邊人事物的途徑。她覺得,走進虛構世界,幫助她在這個所謂真實的世界找到她的路。

小時候,勒瑰恩家裡有一屋子各類圖書,家附近還有很棒的公共圖書館,所以,酷愛閱讀的她從來不愁沒書可讀。從廣泛的閱讀中,她領會到詩人雪萊說的:「想像是傳達良質是非的絕佳工具。」她讚揚公共圖書館是「良質是非」的倉庫、工具間、神廟、音樂廳、想像力的議會大厦。因此她認為,即使僅僅是一座地方性的圖書館,也關係一國之存亡。她說:「假如我們還能想像我們是自由的,我們就是自由的;假如我們不能了,那麼,我們就喪失了自由。」

西岸三部曲的主角都在各自的人生道上努力尋求自由,他們藉由閱讀和思考,加上生活經歷與周遭親友的幫助,深刻地認識了自己,因而能和平取得內在自由。

為勒瑰恩編纂 The Language of the Night 論文集的 Susan Wood,在書中引述由 J. Ward 所作的訪問──

訪問者:「國家書獎」和「雨果獎」,您比較希望獲得哪一個?

勒瑰恩:噢,當然,我比較希望獲得「諾貝爾獎」。

訪問者:但,諾貝爾沒有「奇幻文學」的獎項呢。

勒瑰恩:也許在「和平獎」方面,我可以有點作為。

勒瑰恩的幽默與洞察,令人莞爾,笑談中多少透露了她的自我期許。

我們與勒瑰恩、還有她書中的角色一樣,都能期許有朝一日榮獲「諾貝爾和平獎」──與天地、與人我都和解後,自己頒給自己那個大獎。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祝福人人得自由。

但,我們也別忘了,勒瑰恩這位從好幾個角度闡釋了自由與和平的美國阿嬤叮嚀說:「絕對的自由就是絕對的負責。」

※ 本文摘自《西岸三部曲Ⅰ:天賦之子》譯者解說,原篇名為〈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簡介「西岸三部曲」與作者勒瑰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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