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寇延丁

「我不是一個人。」

貓代表很喜歡這句話,後面跟著「我身後還有幾十、上百人的團隊」──或抑揚或平淡,或意味深長,在不同情境下說了很多遍。

此時用到,將「我不是一個人」重新斷句單獨使用──這是三個代表的身分定義。

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機器──一個碾壓我的機器。或者說,是碾壓我的機器中的組成部分。

「我不是一個人」,亦指看守。雖然一個個都年輕、健壯、肌肉與粉刺湧動,但給我的感覺不似有生命的肉體,而是冰冷堅硬的石料。

這句話也適用於抓捕我、監押我、轉運我、查抄我的所有人──都是碾壓我的機器,是這個製造敵人的國家機器的一部分,是國家機器的代表。

他們都是在代表國家,在製造敵人。

這一切組成了一個有中國特色的系統,傾系統之力打理我。

我被完全剝奪,位於地獄最底層,任何人──出現在我面前的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方式、以任何理由來打理我。

不管他們做為一個個個體、一個個單位、還是一個整體。

這個系統以「國家安全」為由自賦無邊權力,最大限度地行使絕對權力──絕對權力之下,系統中每一個個體的惡都被激發被釋放。

這是一個有生命力的系統──製造敵人的生命力。

「我不是一個人。」──是的,你不是一個人。

我這麼說,不帶感情色彩,沒有用「你是一個魔鬼」這類表述──你是機器。你們是機器。

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得到我們的批准

「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得到我們的批准。」──這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必須加了重音。

場景是某個夜晚,事件是睡前洗漱,我按她們隨口發布的規定操作,站著從盆裡撩水洗腳,然後用襪子擦腳,接著洗襪子。

「你洗襪子打報告了嗎?」──每次擦完了腳都是直接洗襪子呀。(註:關於「打報告」請見上一章所附《對象管理規定》之第三條)

「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得到我們的批准。」──那好。報告可以洗襪子嗎?

「不可以!」──說這句話的時候,咕嚕漢娜特意把臉探過來,把那句話和一個咬牙切齒的笑一起送到我面前。

讓我記憶至今的不是那雙沒洗的襪子,而是那張臉──那麼醜的一張臉。

如非親見完全不可想像,二八年華女孩子的臉能醜到這種程度。眉眼五官原本都是端正的,但那張專門探到我眼前的臉醜得如彼誇張,就像《魔戒》裡的嚮導咕嚕──這張臉生生被扭曲變形,被惡意扭曲,被絕對權力扭曲。

以前只道「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至此始知,絕對權力亦導致絕對醜陋──我把這個看守,稱為「咕嚕漢娜」。

我將看守稱為「漢娜」,就是《生死朗讀[1]》裡的那個女納粹──我指的是那個像年輕母馬般健壯的奧斯維辛看守文盲漢娜,而不是二十年後沉醉在小情人朗讀聲裡的中年售票員,更不是又二十年後學會閱讀反省納粹所為的閱讀者老年囚徒。

我在這個地方被幾十個看守監押過,絕大多數分辨不清,印象深刻者根據不同特點加了不同的前綴。

比如「爆指漢娜」,愛把一隻手攥到另一隻手裡,讓指關節發出一連串爆響,估計她是正經「練過」、有功夫的人。

比如「蹲坑漢娜」:

「報告,上廁所。」──不可以。

「報告,上廁所,忍不住了。」──不可以,廁所正在檢修。

終於進了廁所,規定接踵而來:「根據規定,你最多蹲坑兩分鐘。」三個漢娜在攝像頭環繞的廁所裡,笑笑地交換眼神──宣布新規定的「蹲坑漢娜」笑得尤其暢快。

漢娜消遣我的方式包括把任何事情無限拆分,報告上廁所得到允許之後要再報告撕手紙……直到最後,不需報告的只有無法控制的放屁打嗝。但就連放屁也差一點兒被列入報告內容,曾經要求過我「報告放屁」隨即被她的同伴失笑制止──「放屁漢娜」。

在這個地獄裡,是有「法律」的:《對象管理規定》。開首第一條「被監控對象必須服從執勤人員管理」──包括「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得到我們的批准」。

就算「站立」、「散步」都寫在紙上,但漢娜說不可以散步就不可以散步,說不可以站立就只能坐板──立法權與解釋權都歸同一撥人。

你可以申訴,但一定無效,不僅立法權歸她們、仲裁權歸她們,執行還是她們,如果你不想給她們增添新的樂趣增加新的凌辱自己的機會,那就只能嚥下去。

我當然清楚,有關部門要把我培養成國家的敵人──他們需要這樣的敵人,需要用我來編一個傾國傾城的故事感動中國。

但我也清楚,不管是三個代表,還是他們的領導或者領導的領導,都無意於、也不願把我變成「異議人士」──成為真正的敵人。

但在漢娜手裡,在這個地獄裡,有一種不可扼制的力量製造敵意、製造仇恨。在為這個國家製造敵人。看上去是具體的人在製造敵人,實際上,是這個體制本身──這個體制已經具備了某種不可扼制的製造敵人的生命力。

賦予這個體制如此可怕的生命力的,就是權力──集立法權、司法權、執法權、仲裁權於一身的絕對權力。

躲無可躲的恐懼

在被「顛覆國家」之前,曾經有一段時間對我與審訊者之間的交流寄以希望,以為「把事情說清楚」有用──我被「顛覆國家」就如當年被下崗,都是黨在教育我。

不管是我的遭遇還是小夥伴被抓,都與「有罪」或者「有嫌疑」沒有關係──只與他們的需要有關。他們不僅需要講故事,也需要製造恐懼。

我在關塔那摩被那樣打理,最恐懼的是與世隔絕,也是有意為之。他們當然知道隔絕違法,但隔絕有效──他們清楚怎樣才能加重我的恐懼,恐懼越大越能控制我。

出來之後始知我們被抓引發了怎樣的恐懼。

全世界人都知道我無辜、知道人間蒸發違法,三個代表和有關部門,他們的團隊他們的領導和領導的領導,當然也知道。要的就是這效果──這樣才能讓更多人恐懼、足夠恐懼。

「看看你都是做了些什麼?可操作的民主(我的書名),那是民主;早在你政治這個世界之前,這個世界早已無孔不入地政治著你(我書中的內容),那是政治……」──注意哦,這回不是三個代表在審我,而是在我兄弟姐妹們聚會上,對我說這些話的,是我的二姐。我被抓之後在帝都變成了「職業訪民」四處尋找我的姐姐。

「怎麼讓人放心你?看看那些為你鼓與呼的人,除了人權律師就是民主鬥士。」──同樣不是三個代表,是關心我的親友。

這樣的話語、這樣的經歷一次次喚醒我的「受審感」,不知今夕何夕不知置身何處──他們不是三個代表,但用三個代表的語言審訊我,此時不在牢籠裡,但依然在恐懼裡。

我理解他們,因為我曾經就是他們。

此時寫下這些不為指責,只是忍不住難過。為我,也為我們──「我們」所指,不只被審訊被疏離的我和滕彪們,而是所有的人:包括我父母兄弟姐妹親人朋友,也包括三個代表。

我們生活在這種無所不在的恐懼裡。從顛覆國家這樣的通天罪名一直內化到了如何做妻子女兒母親,內化到了家庭關係夫妻關係朋友關係,浸入日常生活細微之處──恐懼無所不在,自我控制、自我監禁、自我恐懼無所不在。

早在你政治這個世界之前,這個世界已經無孔不入地政治著你。國家恐懼已經內化為我們彼此的要求和自我要求──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自己和他人的牢籠,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自己和他人的恐懼。

這不是我自己的恐懼,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恐懼──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歷史和現實,與生俱來,躲無可躲。

這種恐懼,是我的恐懼,又不止於我。是所有人的恐懼、這個時代的恐懼──大恐懼,和大逮捕一樣,都是時代退步。

大逮捕,用有形的牢籠限制有數的人。
大恐懼,用無形的牢籠限制無數的人。
最可怕的,後者是由我們自己執行完成的。

我們是警察不是土……

貓代表只說了半截話,我知道說全乎了是:「我們是警察,不是土匪。」

在貓代表告知「起獲」我的兩百多本日記之後,問過:「我父母還活著嗎?」──「我們沒有驚動你的父母。」

居然連抄家都不通知家人?那我家怎麼辦?──已知有過警察抄家之後門戶大開揚長而去,又被小偷二次洗劫。得到這樣的回答:「我們是警察不是土……」

貓代表是個有職業自豪感的警察。當時只說了半截話,我以為,他沒說全,是因為不必。後來才知道,是因為說不出口。

他們已知我父母和妹妹有我家鑰匙。我以為只要警察去取鑰匙,家人至少能知道我的下落。但我失算了:警察破門而入──就是土匪行徑。

哦不不不,「我們是警察不是土匪」,破門而入洗劫民宅是土匪行徑這沒什麼好說,但只有警察、只有這個國家的警察,才能如彼這般光天化日之下瞞天過海破門而入洗劫民宅──土匪,怎麼可能如此傾國傾城?

破門而入,就不做名詞解釋了,只說「瞞天過海」。我一再把家人聯繫方式告訴他們,家人也無數次在無數公安機關留下自己的聯繫方式,我們都在明處。他們抄家,居然把我的家人瞞得鐵桶一般──不僅事先不知、當時不知,過後家人去當地各級相關部門詢問,全都以「案件涉密」為由拒絕回答。

對抄家我有思想準備。那麼多人被抓被抄,抄家嘛,總是要抄上一抄的。但抄家能夠抄到這種奇葩境界,讓人聞所示聞。

二○一四年十一月上旬某一天,據說有巨大一群警察去抄我那個小小的家──當然了,人多人少,不稀奇,據說還有陣仗更大人數更多的敬請自行查詢,在此不能跑題。

本次跨省抄家,參戰幹警是由「北京市公安部門」和「當地各級公安機關」聯合組成的混合編隊──當然了,這也不稀奇。如此百煉成精的警察國家,傾國傾城,也是駕輕就熟。

抄家是必須有搜查證的,搜查證要由被搜查人或者家屬簽字。但我和家人沒有看到過任何與抄家有關的手續,沒有搜查證更沒有抄沒物品清單──這事不僅對法治社會來說不可思議,即使是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治也夠稀奇。

我至今不知警察或是土匪從我家裡抄走了什麼,只知道發還的日記少了。為尋失物,我去各級公安有關部門詢問,得到的最為詳細的回答是:「北京市公安局來人。」其他一問三不知──當地參戰幹警只負責帶路陪同把門望風。

到底什麼人闖進了我的家?抄家之外在我家裡做了什麼手腳?為什麼要給做公益的小女子如此這般聞所未聞的頂級抄家待遇?

我被抄家,不僅光天化日之下瞞天過海,還是「買一贈二」型「特惠大禮包」:第一個「贈品」是先抄別人家,抄了跟我一起爬山的小夥伴;第二個贈品是貨真價實的實物:抄家同時給我換鎖封門送我一把新鎖,一模一樣的一把新鎖──那鎖我至今還用著呢,就在我家門上。人證物語俱在歡迎參觀。我好奇的是:警察叔叔是怎麼知道我家門鎖規格型號的?

那個專門溜門撬鎖的,是誰是誰到底是誰?──警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配備溜門撬鎖人才的?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警匪一體的機制是怎麼形成的?

溜門撬鎖者到底是警官還是傳說中的協警臨時工?是年富力強呢?還是德高望重呢?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幾分之一、幾十分之一、或者幾千幾萬分之一?我想查查北京市公安局警察到底幾多、人員構成如何?但公安部和北京市公安局的政務公開資料中都查不到,查到的是一則忠告,來自「熱心網友」:「涉及保密條例,希望你不要亂打聽。」

依稀記得我人生第一份「尋釁滋事」通知書是由海澱區公安局開出的,想想就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那就查查海澱區公安局吧,我運氣真好,居然查到了海澱區公安局的二○一六年預決算是一三七八○○.六五萬元,十三億?網上可見的人員編制是四千四百三十七人,年富力強幾何德高望重幾多?幾許負責抓溜門撬鎖審攔路搶劫?又有多少專事溜門撬鎖傾國傾城?

對我來說、對所有中國人來說,這都是無解天問──我們生活在這樣的國家裡,如何能夠免於恐懼?

但是,你們,又如何能夠免於恐懼?──連「執法依據」都不敢出示,連「我們是警察不是土匪」都說不全乎。

為什麼你們有世界上人數最多的警察、武裝警察、祕密警察,但仍然如此恐懼,動輒開槍、裝甲車、四部門聯合辦案?莫說沒有三個自信,就連「不是土匪」四個字都說不出口?

只要將我們當成敵人打理,就永遠不可能免於恐懼──再多預算再多年富力強德高望重,再多溜門撬鎖,再多開槍、清場、「顛覆國家」也沒用。

※ 本文摘自《敵人是怎樣煉成的?》,原篇名為〈我不是一個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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