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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有些人覺得討論定義很麻煩,有些人覺得「定義就是人定的,沒標準答案,見仁見智」。這兩種想法在一些地方都會遇上麻煩,因為你總是會碰到必須決定定義才能繼續下去的時候,而在這些時候,定義並不總是怎麼定都行。

以下,我整理人必須做定義的三種情況。讓我們從最簡單的一種開始。

你這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討論定義,純粹是要搞懂某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在這種情況下,該怎樣定義,幾乎是那個人說了算。在這些情況下,你可以說定義「就是人定的,沒標準答案」,但又很難不同意,標準答案並不是隨便誰說了都算。在電影《讓子彈飛》裡,有這個片段:

張麻子:(指著剷子)「鋸短,裝包裡」
手下:「多短?」
張麻子:「能裝包裡」

手下沒理由跟老大爭論要多短才算「鋸短」,因為對話的任務是了解和執行老大的指令。多短算鋸短,老大說了算。除非手下有關於剷子裝運的其他意見,否則爭論要鋸多短,沒有意義。再看一個例子:

莉莉:「這次辯論比賽要打廢死」
阿雄:「廢除死刑?」
莉莉:「我國普通刑法應廢除死刑」

阿雄沒有理由爭論為什麼不連帶討論「軍法」的死刑,因為,不然你就不要參加比賽啊。當然,我們可以想像莉莉和阿雄並不是要參加比賽,而是在吃宵夜的時候聊起這個議題:

莉莉:「廢除死刑你覺得如何?」
阿雄:「你是說軍法也不能有死刑嗎?」
莉莉:「先討論普通刑法好了」

身為宵夜參與者,阿雄當然可以爭論說,我們應該要連軍法一起討論。在這裡,莉莉和阿雄的「廢除死刑」到底是指討論普通刑法,還是連帶軍法,我們似乎可以說,並沒有標準答案,只要他們兩人有共識就行。然而,我們似乎又不能說,身為旁觀者,我們有權提供意見要他們參考,畢竟,你我一開始並沒有參加宵夜,而且跟他們也不認識,這樣插話感覺很怪。

上面這些情境,大家討論「鋸短」和「廢死」的內容到底長怎樣。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些討論其實也不像是在討論定義,只是在確認彼此的意思和討論主題。確實,不過至少上述討論跟一般的定義討論有共通點:若雙方對同一個詞是什麼意思沒有共識,討論很難繼續下去。當然,在上述討論裡,共識很容易達到,畢竟張麻子是老大,而如果莉莉和阿雄都想要討論繼續下去,他們會有動機配合對方提出的方向。

一般人認為這是什麼意思?

在「鋸短」和「廢死」案例裡,一個詞是什麼意思,是當下參加對話的人說了算。不過其他很多時候並不是這樣。
假設:

  1. 莉莉相信下週期中考,因為莉莉查行事曆,上面說下週期中考。
  2. 阿雄相信下週期中考,因為他去廟裡求籤,籤裡說他下週會有「可以努力看看但不會有用的難關」,阿雄心想:這一定是期中考了。
  3. 下週真的是期中考。

請問莉莉和阿雄誰算是「知道下週是期中考」,誰算是「矇到下週是期中考」?多數人會說:莉莉知道,阿雄矇到。這代表一般人對「知道」和「矇到」之間的差異有共識:知道的人和矇到的人對事實都有正確認知,只是前者是基於好證據,後者是基於好運氣。當然,若你堅持,你當然可以標新立異,以跟一般人相反的方法使用「知道」跟「矇到」,只是這樣你的溝通會很不順遂,而且別人會覺得你的國文老師失職。

當然,要做出上面這些日常判斷,我們不需要對「知道」和「矇到」給出完整定義。不過,當我們真的試圖研究它們的完整定義,我們的做法和評價,依然必須以一般人的詞彙使用和直覺為準。至少,在和「知道」有密切關係的知識論領域裡,現代多數哲學家是這樣研究概念定義的。

回頭看,「鋸短」和「廢死」也一樣有一般意義上的限制。「鋸短」可以指鋸十公分或二十公分,但是不能指接長十公分。「廢死」可以指普通刑法廢死或刑法和軍法都廢死,但如果你沒有在任何法律篇章主張廢除死刑,就不能說自己主張廢死。

什麼意思會讓概念比較好用?

以上述討論,「鋸短」、「廢死」、「知道」和「矇到」這些詞彙的意思很大程度是以使用者的習慣為最終依歸。如果莉莉和阿雄無權判斷,廣大中文使用者也有權。然而,並不是所有詞彙都是這樣。

有時候詞彙可以有獨特用途,而人一時的使用習慣,可能會給予詞彙過於嚴格或過於寬鬆的意義,阻礙這些用途。反過來說,反思詞彙的獨特之處,我們有機會讓詞彙更好用。看看這個例子,這兩句話,哪句話比較像是歧視言論?

  1. 胖子都心狠手辣。
  2. 胖子都好吃懶做。

下面這幾種答案很常見,不過我認為並不恰當:

  1. (1)比較像,因為當我們歧視別人,代表我們認為他人道德低下。
  2. 兩個都是歧視言論,因為凡是對特定族群概括式的負面判斷,都是歧視言論。

(A)不是好答案,因為許多被認為是歧視言論的話語,不見得是在說別人道德低下,例如:「陳以真年輕漂亮,適合坐櫃檯或當觀光局代言人,不適合當市長」、「鳳凰都飛走了,進來一大堆雞」。

(B)不是好答案,因為照(B)這說法,說「納粹迫害猶太人」也會是歧視言論,歧視納粹。

回頭來看,(A)和(B)不是好答案,因為它們都讓「歧視言論」變得更不好用。在(B)底下,歧視的範圍過窄,讓人只有在道德貶低別人的時候,才算是歧視人。在(A)底下,歧視的範圍太寬,凡是概括批評特定族群,都會算是歧視人,這讓我們難以合理檢討這種族群問題。

(1)「胖子心狠手辣」和(2)「胖子好吃懶做」之間的對比,是我歧視言論主題的常見教材,在多數課堂上,多數人認為後者比較像歧視言論。如果有餘裕進一步詢問,會知道大家之所以如此認為,是因為它跟刻板印象有關:確實,(1)和(2)都不是什麼好話,然而,跟(1)比起來,(2)更容易讓人理解跟接受,因為它受台灣社會目前的刻板印象支持。換句話說,對台灣社會裡的胖子來說(2)更加危險,它會強化現有的刻板印象,讓胖子更不容易脫離不公平的處境。考慮這些看法,我們可以整理出:

  1. 「胖子都好吃懶做」比較像歧視言論,因為歧視言論之所以糟糕,是因為它強化不公平的刻板印象,讓特定族群落入更差的處境。

(C)可能依然尚未掌握「歧視言論」的完整意義。也或許,在進一步探討後,我們會發現(C)也包含重大錯誤。不過目前看來,跟(A)和(B)相比,(C)確實讓「歧視言論」這個概念變得更好用:

(C)可以說明為什麼「陳以真年輕漂亮比較適合做櫃臺」是歧視女性,也可以說明為什麼「鳳凰都飛走只剩雞」有歧視疑慮。並且,(C)不至於讓「納粹迫害原住民」的說法變成歧視納粹。如果我們希望繼續用「歧視言論」來標舉那些「針對特定族群的不公平言論」,那麼比起(A)和(B),(C)會是更好的選擇,它在使用上更準確,並且能幫助我們進行有用的說明。

討論定義之前,先確認我們為什麼要討論定義

總結一下前文討論的三種情況:

  1. 如果我們只是為了確認別人說話的意思,或者確認討論題目,那一個詞是什麼意思,參與討論的人可以決定。
  2. 然而,詞彙的既定意義值得注意。硬要改變多數人支持的既定意義,會讓別人覺得你語言能力不好。
  3. 最後,有些詞彙的完整意義可能不直接反映在人的使用習慣上,我們可以藉由反思來進一步確認和發掘概念的潛力。

「定義是人定的,沒有標準答案」這個說法對討論定義的幫助不大,在上面這些情況裡,詞彙的意義要嘛取決於說話者,要嘛取決於一個語言的說數使用者,要嘛取決於反思之後的意義衡量,這些判準縱使不見得都很明確,但確實存在。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如何定義很重要:

  1. 哲學家如何研究定義?「失禮」和「勢利」
  2. 想在對話裡翻轉劣勢,「重新定義」是聰明的作法
  3. 試著用「定義」思考這世界,並透過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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