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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裕皙

聽見能將《漢摩拉比小姐》介紹給台灣讀者的消息,我非常開心。台灣和韓國都是屬於儒教文化圈的國家,因此在《漢摩拉比小姐》提及關於對女性的差別待遇、父母對子女的過度期待、僵化的集團主義文化、人情主義等引起社會的批判聲浪,想必不是只存在韓國的問題。在此,也向讓台灣讀者有機會一起思考這些問題的大田出版,致上深深謝意。

以現任法官的身分,初次於報紙連載《漢摩拉比小姐》的契機,主要是為了向社會大眾簡單地介紹實際的審判過程。然而,越寫卻越領悟一件事:我真正想寫的不是「法律」或「審判」,而是藉由法律或審判看見的我們的社會,以及置身其中的人們。在二十年的審判生涯中,我看過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社會面貌。

世界,和年輕時茫然的想像截然不同。世界頑固,而人們自顧自地愚昧;善惡不鮮明,而利害關係卻無比鮮明;沒有輕而易舉的正確答案,卻多得是錯覺自己就是正確答案的人們。不知不覺間,處處充滿了我眼中看見的人類世界的剖面。在此也向期待俐落解答與懲惡揚善的大快人心而閱讀本書的各位致歉,只因相較於《包青天》,這本書更接近《哈姆雷特》

看完《漢摩拉比小姐》的讀後感或對於電視劇《漢摩拉比小姐》的回應,最令我驚訝的部分,是對主角朴滿滿的不適,甚至有許多回應表示:「如果身邊有像朴滿滿一樣只肯說正確的話的人,勢必會很辛苦。」或許,這就是人類的誠實本能吧?人們總是對社會不滿,但當自己周圍真的有人挺身為問題發聲時,卻又對吵吵鬧鬧感覺排斥、厭煩。一心只希望自己能在毫髮無傷的狀態,置身遠處,眺望願意拚命、完美無缺的某個人現身,一把翻轉整個世界。引用韓國文學評論家申亨撤所言:「人們相信別人都是單純的壞人,而自己則是複雜的好人。」然而,我們基本上卻都是複雜的壞人。

遺憾的是,多數人都因此認為針對某些既存問題發聲的少數人,根本是事事過度反應的人,過度地哭喊、過度地憤怒、過度地行動……那些人不斷地與時代不合、與世界不合,最遺憾的是,連與自己身邊的人都不合。唯有當那些人做得很好時,才能得到少數人狂熱地支持,而對沉默的多數人而言,卻始終是令人不適的存在。隨著那些人越是憤怒,人們越是背離他們而行。最終,那些人就像飛蛾般,只顧燃燒自己的身軀,全心望著前方飛撲。那些人是天生的悲劇,而我們卻太輕鬆地揮手驅趕他們。

更令人遺憾的是,我們甚至無法因此讚頌那些人為「悲劇英雄」。只因他們對自己的過分確信與攻擊性,往往從善良的意圖演變成加倍惡劣的結果。為了達到目的,他們易於掉入讓手段正當化的陷阱,卻也無暇駐足回頭檢視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只因身為人類的你我,都僅是不完美的存在。

《漢摩拉比小姐》中,真正重要的東西,意外地並非針對習以為常的一切問題發聲的朴滿滿,關鍵反而在於圍繞在她身邊的那些人,究竟如何接受這個令人不適的存在。假如接受了破壞安定的威脅,體系仍然沒有任何變化,那麼犧牲的不過是那些挺身發言的少數罷了;假如因此成為變化的契機,體系便能再前進一步,而那些少數也能從此擁有立足之地。

林正直也好,韓世尚也好,其他的無名法官也好,無論朝著什麼方向前行,皆因始於朴滿滿的改變而再無法從容自若。隨著面對這個改變的反應,讓他們成為稍微不同於過往的自己。如果試著聚集這些細微的變化,或許會發現從某個瞬間起,原本堅若銅牆鐵壁的體系,也因此出現新的裂紋。置身滿是找不到出口的憤怒的世界,你我只能悲切地期望我們的「朴滿滿們」不會成為粉身碎骨於高牆之下的雞蛋,而是成為能在高牆縫隙間生根開花的爬牆虎,長久存活下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如果不想讓善意孤軍奮戰的話,那我們呢?

※ 本文摘自《漢摩拉比小姐》【台灣版序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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