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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大衛.格羅斯曼;譯/林婧

「親愛的成年禮男孩,願上帝延長你的壽命,縮短你的鼻子。你爸爸和我為你準備了一個小驚喜,希望你沒被嚇著。就算你受到一些小小的驚嚇,想必也會很快就原諒我們的—你卑微的奴僕。」

我該做什麼?驚聲尖叫?打開火車的車窗朝著窗外風景大喊「我是傻瓜」?還是向聯合國處理世界兒童問題的什麼組織求助,向他們投訴我的爸爸和加比如此傷害我?

加比接著寫道:「但是,在你像往常一樣向聯合國的某個組織投訴我們之前,請你別著急:首先,聯合國的員工對於破解你的象形文字筆跡已經很不耐煩了;其次,按照慣例,宣判前得給被告人一個機會申辯幾句。」

這些詞語在我眼前躍動。我無法再讀下去了。爸爸和加比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們什麼時候想出來這一招的?又是什麼時候策劃的?還有,他們從哪裡找來那一對警察與囚犯?會不會是……?那麼顯然……我可真夠蠢的……我整個人向後一靠,閉上雙眼:那兩個人很可能只是演員……我要是現在跑到別的車廂裡找找……不過他們也可能已經換裝了,我也許就沒法在旅客中認出他們了……

這封信我沒辦法再讀下去,只能注視著窗外風景。幾乎可以肯定,整件事一定是加比的主意。我感到有一點內疚,她為我精心準備了這麼多事,我卻絲毫不感興奮,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還有點無精打采的,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或許是因為她的驚喜實在太過刺激和誇張了,甚至沒給我的心靈留下一點興奮的餘地。我先想到要是她有自己的孩子……接著強迫自己打住,這種事想都不該想。不過這個加比啊,她有時真的很愛嚇人,要嘛危言聳聽,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要嘛就大聲說些不該說的話威脅別人,這種時候她特別有快感。當然,爸爸曾經告誡過她,隨時隨地保持這種特立獨行的性格是很累人的,她立刻回嘴說是他自己太過低調,幾乎完全被埋沒了。

加比伶牙俐齒,最好別頂撞她。然而我爸爸的嘴也不笨:每次遇到這樣的爭吵,他只要精選出一條尖銳的句子,這句話就足以成為一把插入她身體的尖刀。從她的臉上就能看出來,她喘著粗氣,揮舞著手掌搧風,接不上氣又說不出話。之後,過了多少年,那句話還能死灰復燃,讓她再次痛苦不堪。無論爸爸如何道歉,向她保證那只是逞一時之怒的無心之言,她都無法從這種屈辱中抽離出來。上次他們吵架的時候,爸爸想說她感覺遲鈍,用「你的皮也跟大象的一樣厚」來比喻,就因為這個「也」字,暗示了她身上還帶有大象的其他特徵,令她深受屈辱,立刻站起來離開了我們家。

類似這樣的事情不出幾個月就發生一次。加比會跑出去,然後失蹤。上班時,她會用過分客氣的語氣和爸爸說話,親切得就像一把冰冷的叉子。她會跟進他的指示,為他打報告,但沒有絲毫笑容,也不帶任何親密態度。她會背著我爸爸每天打兩次電話給我,我們交談時一如往常,還會共謀著如何巧妙地制服爸爸。過了一個星期,爸爸就會潰敗了。一開始他會抱怨已經吃膩了警察局的食堂,接著說他自己熨燙的襯衫看上去真不體面,再來就是家裡一團亂,跟午夜時分的拘留室沒兩樣。我知道他就是想找人吵架,所以一直強忍著不吭聲。我沒跟他說加比不是我們的傭人,她會打掃家裡完全是出於她的一片好心,當然也因為她對粉塵過敏。我非常清楚爸爸是想念加比了,不單單想念她的廚藝或是她熨燙的衣服,而且想念她本人。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有加比在家裡,習慣了她沒完沒了的嘮叨,習慣了她的大驚小怪,還有她那些令他忍俊不禁的笑話。

我知道,他之所以離不開加比,還因為有她在的時候,他與我相處起來更容易些。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倆之間需要有加比的存在才能彼此親近?我不知道如何解釋。但我們父子倆都明白,加比最好跟我們在一起,因為她能把我們倆,我和爸爸,變得像是一家人。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們過得悶悶不樂。爸爸總在找藉口跟她說一些跟工作無關的私事,而她卻狠下心來,說她等著從他嘴裡聽到更明確的話,她長著那樣厚的皮,可聽不懂他那些輕微的暗示。爸爸便會懇求她回來,並且保證以後好好待她。此時加比會告訴爸爸,他的請求已經紀錄在冊,他將在三十天內收到她的最後決定。爸爸會雙手抱頭,大呼:「三十天!你瘋了嗎!」他想要加比現在就與他重歸於好,立刻!馬上!但是加比翻了翻白眼,用超市入口的擴音喇叭裡常能聽到的聲音告訴他:在他們達成協議之前,她必須向他出具一份「新建關係條件列表」,簡稱「新關係表」,說罷便高昂著頭走出辦公室。

接著她會馬上打電話給我,悄悄宣告那個老牢騷鬼再次無條件投降了,今晚咱們一起去館子吃頓大餐。

每到這種停戰的傍晚,爸爸便顯得略微開心。幾杯啤酒下肚,他的眼睛閃閃發光,開始講那些我們聽過很多次的老故事。他是如何抓住那個日本珠寶商,發現他的珠寶和商人身分都是偽造的;他是怎麼跟一隻既帶有比利時皇家血統又帶著一身跳蚤的巨型母拳師狗在狗窩裡藏了整整三天,就為了誘捕幾個專程從國外來偷這隻狗的職業盜狗賊。有時爸爸會停下來,略帶疑惑地問我們這些故事他是否講過了,我們會將頭搖得跟波浪鼓似地連聲說,沒有沒有,怎麼可能,你快接著講。此時我注視著爸爸,腦海中不禁浮出這樣的想法:他也曾經那麼年輕,曾經歷各種瘋狂的冒險,然而,因為他生命中發生的某一件事,一切便戛然而止。

我坐在火車上,想著得花好幾個星期才足夠我消化這裡發生的一切:那個警察和那個囚犯走過來,舉起被手銬連著的手越過我,要我作證囚犯是不是盯著警察看了,囚犯把手槍放到我手上,我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我還那麼確定他就要從窗戶逃跑了。

總之,我就像剛看完電影出來的兩個孩子,不停地提醒對方還記得這個嗎,還記得那個嗎。但是與兩個電影發燒友不同的是,我一點兒也不快樂。我越是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就越是怒火中燒。我真想不通,爸爸和加比那樣的人怎麼會交往這麼久。要是加比有她自己親生的孩子,要是她是個真正的母親,她絕不會對她的孩子做出這樣的事情。她能事先想到孩子遭遇這種驚嚇將會是什麼感受。

我還感到很屈辱。並不是因為她成功地策劃了這一切,而是另一種屈辱。因為我突然明白自己還是個孩子,大人們完全可以編排這樣的事情把我弄得一頭霧水。

爸爸毫無疑問也參與其中。加比導演了整齣戲,寫了劇本,但絕對是爸爸負責安排的。首先,她得說服他,說這件事辦起來很簡單。一旦他有所遲疑,她就會跟他說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行動也能把他那樣的人給唬住。我能確定她會用「行動」這個字眼來激勵他。爸爸開始猶豫不定,我知道他一定會猶豫。還是我更加了解他,不管怎麼說,我是他的親生兒子。他會想:向一個孩子呈現如此複雜的一齣戲會不會有點誇張了。說不定我壓根無法理解其中的幽默。加比就會笑他是個老古板,要是有諾諾四分之一的幽默感就好了。她還會裝作自說自話的樣子,稱爸爸在成為墨守成規的執法人員之前,也曾經是個聲名赫赫的狂野少年,否則他講給她聽的那些故事難不成都是道聽塗說的?這麼一來,爸爸就全無招架之力,不得不顯示出他英勇幽默、想像力豐富的一面,最起碼像他在青春時代一樣,曾帶著他的番茄盆栽走遍了耶路撒冷的大街小巷。就這樣,他們倆相互攀比勇氣和創造力,全然忘記了我—這個成年禮男主角的感受。

我依然能聞到包廂裡有一股警察和囚犯留下的汗酸味。真該問問他們是如何籌劃這場表演的。也不知道他們記那大段臺詞時會不會很費勁。他們從哪裡弄來的服裝呢?還有那鐵球和鎖鍊?準備這樣一齣戲得花多少錢啊?而且還是只為我一人演出的戲。還有,他們的火車票當然也得花錢。說不定爸爸和加比為了不出什麼紕漏,之前就把整個包廂座位的票都給買了……這個行動可真夠麻煩的。

我的怒氣漸漸平息下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出於善意。他們只是想逗我開心。花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他們也真是挖空心思了。如此想來還是挺有意思的。我坐在那裡喃喃自語,直到我感覺平靜了,又重新拿起加比的那封信,正要讀就發現筆跡變了:

「像往常一樣,這主意都是加布瑞拉女士出的。」爸爸碩大而潦草的黑色筆跡映入眼簾。「當初她成功地說服了我,說你會非常喜歡這段演出,可是作為咱們的女主角,連她自己都有點吃不消了。或許這齣戲太過駭人,會把你嚇壞了?我可早就提醒過她的。你都能猜到我是怎麼告訴她的……」

爸爸像我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差不多獨立,接管了祖父的祖傳餅乾舖,而人生可不是保險公司。

「沒錯!」加比又小又圓的字體歡快地跳出來。「就因為你的父親是一名以色列警察局的工作人員,連四分之一間祖傳餅乾舖都沒法留給你,只能給你留下一屁股債……(在紙上這塊地方有三滴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加比畫了個圓圈並在邊上標注:鱷魚及其祕書的眼淚。)無論如何,他有義務使你變得更堅強。恰逢你的成年禮來臨,他要幫你準備好迎接人生中的奮鬥、挑戰和危機。首先,寶貝兒子,現在是時候告訴你了,你今天並非如同預期的,是去見你敬愛的伯父撒母耳.史勒哈夫博士。我先暫時寫到這裡,留點空隙讓你獨自傷心一下。」

窗外,有個白髮蒼蒼的農夫,臉龐被陽光灼得通紅,正趕著驢車穿過一片田野,突然從火車窗口傳來一個孩子大聲的歡呼,把他的驢車驚得顛簸了一下。

「真抱歉,我親愛的倒楣孩子,我們對你太殘忍了,讓你誤以為我們是要把你送到海法,你那個傑出的教育家伯父的魔爪裡。我們用這個辦法,僅僅是為了降低你的防備,給你個驚喜,哎呀,我們使用了最卑劣的手段,為此誠懇地請求你原諒。」

之前發生的那一幕瞬間浮現在我眼前:虎背熊腰的爸爸站在那裡,把手指關節扳得喀喀作響。而加比則像個芭蕾舞演員一樣向我優美地鞠躬行禮,眉眼帶著笑。前一小時內發生的巨大變故已經把我徹底搞暈了:因為海法之行加上那個殘忍的惡作劇帶來的消沉沮喪從我的體內噴湧而出。另一方面,我小小的靈魂又充滿了激動與希冀的洪流,我感覺自己就像數學習題裡那個有名的池塘,一邊進水一邊排水。

爸爸僵直黝黑的筆跡又被加比飽滿圓潤的字體入侵。

「諾諾,十三歲是個特別的年紀。到了這個年紀你要學會為你的言行承擔責任。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由於猶太民族遭受的災難,不得不……」

一條歪歪扭扭的長線條劃過頁面,顯然是有一隻神祕的胖手敏捷地把信紙從筆下抽走,並開始侵蝕他的回憶:「你爸爸忘記了這不是在出勤之前給警員們做每日訓導。有時我真懷疑他跟他那個撒母耳哥哥是不是真有多大區別……」

「從十三歲開始,你就不再是個孩子了。」爸爸的黑色水筆又出來宣告。「儘管我相當確信你一定會適應這年齡將發生的變化,但遺憾的是……」

往下是三行留白。我能想像得出在我家廚房裡發生了怎樣的爭吵。她說了什麼,而他又說了什麼,她是如何氣急跳腳,他是如何堅持要抓住每個機會來教育我,最後他們之中的強者獲勝了,一如往常。

「現在好了,我已經說服你爸去弄杯咖啡喝,我可以不受干擾繼續寫信了。」加比寫道,突然間她的筆跡變得飛快而激動:

「我的諾諾,你那囉唆的老爹這回又說對了:十三歲不是隨隨便便一個年齡而已。到了這個年齡,一個男孩要開始成為一個大人了。真希望你變成大人後還能像孩童時期這麼可愛。」

我猜她會像往常一樣在甜言蜜語後面寫上「加比敬上」或者「順頌燕安」之類的吉祥話。而這次卻沒有。

「除了週末的慶祝儀式和爸爸答應送你的相機之外,我們想在你的成年禮到來之際為你準備一些特別的東西。這些東西不能用金錢來衡量,但是能讓你永遠記得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們仨—爸爸,你和我—曾經在一起的時光。」

當我讀到「我們仨」這幾個字時,我又記起來她是如何威脅我的:她寫上「我們仨」就好像我們是真實存在的,並在生活中固定下來了,就好像爸爸也算是我們仨的一份子?要不就是「我們仨」這個詞帶著離別和結束的意味?我又把這句讀了一遍。每個詞在我看來都像是帶著宿命。我很難決定。一方面,她以這樣的事實鼓勵我:他們能夠成功地一起籌備一件事了。他們合作得如此成功,並且是如此複雜的一個行動,這說明他們甚至不再需要有我,就能一起成功完成事情。這很好,棒極了。但從另一方面看,寫在「我們仨」之前的那些話卻透露出一種讓我心驚的凶兆:有些事情能讓你永遠記得我們曾經在一起。什麼叫「曾經」?我們現在難道已經不在一起了嗎?

「我們曾有過這個想法。好吧,其實就是我有過這麼個粗淺的小點子,你爸爸像他平常那樣,把這個點子變成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行動,現在他正試圖從我這裡把信搶走……」

字跡又變了。拉扯戰役總算結束了,信紙的邊緣留下了一塊大大的咖啡漬。

「正義得勝!」爸爸以他那巨大而醜陋的字跡宣示。「廢話少說!在這段旅程中一切皆有可能發生!也許你壓根到不了海法!也許你將經歷一段你做夢都沒想到的毛骨悚然的冒險!」

爸爸為了讓我更喜歡他,模仿加比的語氣,這還是挺感人的。他有點像一隻被馴化的熊,努力想要跳圓圈舞。儘管他倒是從來沒被我的笑話逗樂過,現在我得寬宏大量報以微笑。他接著寫道:「說不定你會遇到新朋友,或是舊敵人!說不定你會遇到我們!注意了,馬上要開始了!」

「但是,首先,何不抓抓耳後!」加比偷偷塞進了一行小字。

加比真乖,加比真好……我用手指裝作遠距離抓了抓她耳後的鬈髮,她喵嗚一聲,兩隻腿在空中打個圈,吐了吐舌頭,緊接著翻過身來一口氣寫下:

「接下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自己去發掘我們為你準備的冒險奇遇。萬一你不願意,也可以老實坐在座位上,一直坐到海法,百無聊賴地度過四個小時,然後從海法立即搭乘返程火車回耶路撒冷。那樣,你就永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但是如果你是個英勇的熱血少年,站起來,有著一顆獅子心的諾諾!勇往直前和命運邂逅吧!」

加比寫信的風格就跟她說話時一模一樣。有時候我覺得全世界只有我和爸爸懂她。

「如果你決定去追尋我們為你悉心鋪就的冒險之路—此刻請移步至你所在包廂的左邊第三個包廂,(是你背靠窗戶時的左邊,哥倫布!咱們可別誤打誤撞地到達了印度!)你將面臨什麼?只有上帝知道(而他通常會保持沉默)。在那裡你會遇到一個人在等著你。只為你等候,特意為你!我們不會提示你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不會告訴你他長什麼樣。包廂裡的三號座位是空的,等著你的小屁屁好好地坐在那裡。然後將你的目光轉向乘客們的臉龐,審視他們。當你選定了人群中誰是你的奇遇同伴,就過去跟他對暗號,他一定已經認出了你,正等著從你嘴裡聽到暗號呢。」

「什麼暗號?」我脫口而出。

加比斥責:「噓!隔牆有耳!哦不……這句不是暗號。暗號是一個問句,一個簡單的問題。找個人問他『我是誰?』。就這麼簡單。」

我是誰?我喃喃自語了兩遍。真是小菜一碟。

上帝啊,我又顫抖了:這兩人到底策劃了什麼呀!還是完全背著我進行的!

「如果你選對了人,他會說出你的真名。只有那樣他才有權做你的嚮導,指引你走向接下來的旅程。首先,他會盡可能地用他出其不意的方式給你帶來歡欣和愉悅,當你從與他相伴的經歷中回歸時,他就會將你送到另一個角色的手上,前往我們這個小遊戲中的下一站。在那裡又有另一個人在等著你,他會想盡辦法讓你高興,讓你快樂得耳朵都翹起來。他的任務完成後,又會把你送到遊戲的下一站,依次推進—直到你見到真正的驚喜!」

我放下那封信,深深地吸了口氣。這裡發生的一切是那麼迅雷不及掩耳,直到此刻我才反應過來他們安排的行動規模竟是如此龐大。誰知道他們花費了多少個日夜來籌劃,又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很有可能每個人都寫了一齣特別的短劇,呈現在我面前,只為我一人……哈!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我試圖接著往下讀,卻實在讀不下去。我已經糊塗了。我知道是她出的主意,爸爸就像平時策劃工作一樣策劃了整個行動:檢查所有的可能性,盡量模擬所有環節,所有的複雜情況,確保行動中的每個步驟萬無一失。他們為了我費了這麼大的勁,我為此感到驕傲,還有一絲的驚喜,因為我一向以為他們需要有我在身邊才能相互交流,沒了我,他們壓根不知道如何共處,只有我在才能保證他們不會沒完沒了地吵架,沒想到現在,他們合力完成這麼大的計畫。

加比寫道:「獅心諾諾,諾諾,我的小諾諾,要是你擁有一雙慧眼,就像世界上最好的警探一樣,你一定會找到每一個正在等著你的人,你將體驗到一場最刺激的冒險旅程,其他任何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都從未體驗過。當你走下火車結束旅行時,你將會成為一個符合你年紀的小夥子,一個堅韌英勇的少年,成功通過了一道關乎勇氣和智慧的艱難考驗,總而言之……」

到這裡爸爸從她手上搶走了信紙,並用他那碩大醜陋的字體揮筆寫道:「……總而言之:你會變得像我一樣!」

「重要的是,你要變得像你自己!」加比寫上結尾,在旁邊畫了一個飛吻,還畫了爸爸又寬又大的臉,和她自己的圓圓臉,加上一對帶著光環的兔子耳朵。

我留在座位上又待了一下,一直在想爸爸和加比如何能在一瞬間就把這趟詭異的列車變化成奇幻遊樂場。就在這一刻,有些人坐在那裡,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在火車的每一節車廂裡,等待著我按順序來到他們的面前,按照爸爸和加比安排的順序。他們在等著我,只等著我,臉上帶著神祕莫測的表情。而坐他們身旁的人卻對此全然不知,也不會去猜測,不會去想像他們到底為了誰登上這列火車,旁人完全不知道這整段旅程都是為了一個孩子。要是我沒有來到他們面前,要是我沒有向他們提出我那個簡單的問題—因為說到底我算不上是個勇敢昂揚的少年—那麼所有這些人便這麼徒勞無功地坐著,一直到海法。

※ 本文摘自《鋸齒形的孩子》,原篇名為〈大象亦有柔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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