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查.柯克、葛雷格.洛克伍德;譯/張美惠

你有沒有想過,全世界的青少年、甚至更小的孩子為何就是有辦法知道最新的流行文化、性知識與笑話呢?以現今的社會來說答案非常簡單:網際網路。但早在還沒有網路之前,這個現象就已經發生了。一九七九年,兩位社會學家懷恩(Gary Fine)與克萊曼(Sherryl Kleinman)發現了完全一樣的現象,於是開始探究一個問題:為什麼那麼多孩子從來沒見過面,卻能橫跨美國甚至全世界,取得一套共同的態度與知識?他們發現答案就在於弱連結:

孩子的知識之所以能夠快速散播到遙遠的地方,顯示弱連結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除了學校的同儕團體,搬了家的孩子可能會相隔幾英里仍維持友誼。交筆友這項童年的消遣就是一個例子……同樣地……遠房表親……也是文化傳統突破地理隔閡的一種管道。[15]

很顯然,在網際網路時代這些弱連結更容易形成,當前最熱門的話題幾乎可以立刻散播開來,也就使得每個地方的青少年文化變得更相似。種族、同性戀、女性主義與許多次文化都是如此。

研究人員發現,弱連結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比強連結更強大的作用。試舉以色列的集體社區 Kibbutz(注:一種混合烏托邦主義、共產主義與錫安主義建立的社區型態)為例,你可能會以為,在社區裡強大的指揮系統比非正式的偶然連結更有影響力,但社會學家魏曼(Gabriel Weimann)發現事實恰好相反。一般總認為集體社區裡的紀律是靠著強連結來維持的,他反駁這種觀點,指出弱連結才更為重要;不僅如此,廣泛散布的流言對特立獨行者有阻遏的作用,比面對面的溝通更有效。 [16]

弱連結的理論至少可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維多利亞知識分子彌爾。如同本章開頭引述,彌爾一八四八年寫道,一個人若能多認識「與自己不同的人,或思想行為模式與周遭熟悉者互異的人」,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他談的主要是與外國人的接觸,因當時國際貿易劇增,這樣的機會遍地開花。事實上,彌爾擁抱貿易擴張的熱忱與天真,就和現在熱烈支持全球化的人一樣:

現在的商業和過去的戰爭一樣,是(與不同的人)接觸的主要機會。商業正快速地讓戰爭消失,因商業所增強的個人利益(我們稱之為弱連結的益處)自然而然與戰爭背道而馳……貿易的快速增加……是世界和平的重要保證。

彌爾主張要多認識不同的人;一百多年後,美國的科學家寇瑟(Rose Coser)進一步演繹這個見解。一九七五年距 EQ 熱潮興起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寇瑟提出兩種人做比較,一種是深刻融入強連結的社群,另一種則為擁有廣泛弱連結的人。她觀察發現,主要仰賴強連結的人「可能一直沒有察覺到一件事:影響其生活的主要因素並不是團體裡發生的事,而是遠遠超過其知覺範圍、因而無法控制的力量」。強連結「可能會讓人在面對外在複雜的世界時,難以表現適當的角色。事實上,強連結裡可能存在確切的弱點」。[17]

反之,擁有各種弱連結的人可能會展現更大的個人特色。要面對本質上互異的世界,寇瑟說:「必須能設身處地想像每個角色與所有其他人的關係,包括自己。」因此弱連結可以成為「個人自主精神的溫床」。同理心能創造「智識的彈性與自主性」——讓我們能在不同的情況、從多種可能的反應中選擇最適合的去回饋。

寇瑟指出了很弔詭的一點,當我們與意見或期待都與自己相異的人互動時,反而能找出自己的方向與獨特的內在深度。你可能也有這種經驗:明知某人與你觀點不同,但為了和諧相處,你說出了你並不真正相信的話、或壓抑了自己真實的意見。

寇瑟認為這並不是壞事,反而有助於與對方溝通,對自己也有好處。面對與自己世界觀衝突的人,你會更了解自己真正的態度與觀點。你會開始明白自己有多少觀念其實是沿襲父母或朋友來的,並未經過好好思索。你會釐清哪些事情是自己真心相信的、哪些不是,從而知道你之所以為你的核心價值。反之,一個無法融入其他世界的人,歸根究柢可能只是在模仿家人朋友、或社會上其他人的性格。

當我們發展出通往其他世界的各種橋梁,便能找出個人性格的「核心」與深度。換句話說,EQ 可以透過弱連結刻意培養。

還記得第 2 章談到的小世界實驗嗎?你認為最成功的訊息鍊(以最短環節完成使命者)主要是靠親友(強連結)還是點頭之交(弱連結)呢?研究人員一次又一次發現,要一個人傳播訊息給不同世界的某個目標時,弱連結的效果遠比強連結更好。 [18]

為什麼這點如此值得重視?這顯示出我們常會過度利用親友羈絆,而對於不特別熟的人際關係運用得不夠。這是不難理解的直覺反應,但我們都要為此付出代價。當然,請好友幫忙總比向剛認識的人開口容易得多。但如果將一份文件盡可能送到遠方某人這件事具有任何參考價值,沒那麼熟的人其實比熟識的人效果更好。

乍看之下似乎很怪:朋友比較有動機幫助我們,然而真正發揮的作用卻比較小。但只要你明白其中的奧義,一定會有「當頭棒喝」之感。純為了方便討論,且讓我們假設朋友幫忙的意願是點頭之交者的三倍。依據前述的小世界實驗,我們觀察發現,當要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時,相識者的作用是朋友的三倍。在這種情況下,相識者更能提供我們所需的連結或有用的資訊,效果是朋友的九倍。當然,九倍只是一個揣測,也可能是五倍、十倍、二十倍。但即便是粗估,也可凸顯出相識者提供我們「遙遠」的資訊是多麼有幫助。最棒的是我們擁有的相識者比朋友多太多了,某個地方可能有某位相識者將提供我們需要的資訊——而我們甚至可能忘了他的存在!邊緣(periphery)的力量不容忽視,邊緣愈廣,我們能進入的各種世界的範圍愈大,潛在視野也就更大。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那麼偏好尋求近在眼前的幫助,而輕忽遠處的助力呢?生物學家威爾森(E. O. Wilson)提供了一個很有道理又相當有趣的解釋:

人腦的演化方向,顯然將情感投注在一小塊地方、一小群親族、未來的兩三代上……我們天生的傾向就是忽略任何還不需要檢視的遙遠可能性……這是舊石器時代的祖先所遺留下來的。幾十萬年來,那些努力讓小範圍親友圈獲得短期利益者總是活得比較久,且繁衍更多的子孫。[19]

在今天的小世界裡,我們自然而然會表現出讓自己的機會減少的行為。當我們硬逼著朋友幫忙時,往往挑到的是願意幫忙、但並非最適合的人。反之,如果我們能篩選所有認識的人、善用每個人不同的知識,通常就能找到更適合的人選。

試想,誰比較有辦法告訴你一個很棒的私房景點,是你的摯友(朋友喜歡去的地方你可能也都去過了),還是你在火車上遇到的大膽旅客?我們多數人擁有的弱連結遠比強連結來得多,我們通常累積了大量過去與現在的潛在人脈網絡——社會學家估計,多數人叫得出名字的相識者大約介於五百到三千人之間;所以刻意去培養更多弱連結其實不會太費力,而那正是通往新世界之窗。雖然絕大多數的點頭之交不會提升我們的生活品質,但有少數人的確會,而且常常發生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

你的世界是井然有序的、是隨機形成的?還是個小小世界呢?

註釋

[14]Quoted in Emanuel Rosen(2000)The Anatomy of Buzz: Creating Word of Mouth Marketing, HarperCollins, London, page 73.
[15]Gary Fine and Sherryl Kleinman(1981)‘Rethinking Subculture: An Interactionist 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5(1), pages 1-20. Quotation from page 9.
[16]Gabriel Weimann(1980)‘Conversation Networks as Communication Networks’, abstract of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Haifa, Israel.
[17]Rose Coser(1975)‘The Complexity of Roles as a Seedbed of Individual Autonomy’, in L. Coser(editor)The Idea of Social Structure: Essays in Honor of Robert Merton,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New York. Quotations from pages 241-2, 256-8.
[18]舉例來說,一九七八年專家在美國東部三城區(Tri-City area)複製米爾格倫的小世界實驗,特別留意文件透過強連結或弱連結送抵目標對象手中的難易度。研究人員發現:「成功送抵的訊息鍊裡,參與者通常較少使用強連結……可明顯看出送抵者與目標對象之間存在弱連結。」華茲的Email實驗也得到同樣的結論:「相較於未完成的訊息鍊,成功的訊息鍊運用專業弱連結的比例大幅超過親友的關係。」
[19]E. O. Wilson(2002)The Future of Life, Knopf, New York.

※ 本文摘自《人脈變現》,原篇名為〈意想不到的幫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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