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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石熙;譯/胡椒筒

星期六一早,執行部、工會成員及主管高層,所有人都注視著電視畫面。雖然MBC所有員工負責的工作不同,但大家都懷著期待與不安的複雜心情,面對星期六的早晨。工會關心究竟能否佩戴絲帶上節目,如果可以,會是誰首先突破公司的阻撓,完成這件大事(?)呢?

差不多到了早上九點半,工會裡傳來微弱的驚嘆聲。

「戴了!兩個人都戴了!」

觀眾群為主婦的教養節目上,李章浩和李顯卿兩位主持人都佩戴了絲帶登場(之後他們獲得了勇敢工會成員獎)。抗爭出現了轉機,雖然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們所主張的「力爭公正報導」,正透過兩位主持人胸前的絲帶,經由電波傳達給全國觀眾,這是電視史留下新紀錄的瞬間,工會也因此增添了力量。

也從那一刻開始,公司開始管制上節目的工會成員,接下來的直播是金成浩主播負責的日間新聞,焦點自然集中在他身上。他擔心會換人,一直沒提佩戴絲帶的事,準備新聞時也沒有佩戴絲帶。直到走進攝影棚,新聞開播前,他戴上了絲帶。這是果斷採取高難度的「突襲作戰」,但公司的動作也很快,「O>N> A>I>R>」的燈亮起前,金成浩主播胸前的絲帶就被人扯了下來。

當時不知情的我看到金主播身上沒有絲帶,心裡還鬆了口氣。雖然慚愧,但我很想迴避給自己帶來不利的景況,內心一直期盼前面能有人開出先例。從那天下午開始,我反倒感受到更沉重的壓力。白天的新聞沒有出現絲帶,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晚上九點的《新聞平臺》。

「接下來,輪到我了。」

我也想過不如先匯報,然後不進攝影棚,但我沒有那樣的勇氣。公司肯定會指責我放棄播報MBC最重要的節目,也會受到身為公眾人物、做事考慮不周的批判。況且,我也會覺得對不起工會。包括公司主管在內的幾個人都來問我會怎麼做,我卻給不出答案。時間不停走著,星期六的夜幕眼看就要降臨了。

距離新聞時間只剩一個小時,我還沒做出決定。那天留在報導局的主管特別多,走進攝影棚前,我都沒有佩戴絲帶。晚餐後,他們又問了我幾次,但我都笑著不置可否。公司可能以為我不好意思說不戴,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奇怪的是,工會那邊什麼也沒問,或許是不想給我太大壓力吧。

絲帶的事搞得我神經異常緊繃,盯著新聞稿都不知道該如何準備了。

距離開播還有五分鐘,負責編輯新聞的S記者悄悄問我:「孫前輩,你怎麼辦?」

他是工會成員,對我寄予厚望,但那天我連這最後的問題也無法回答。S記者一臉擔憂地看著眉頭深鎖的我。

距離開播三分鐘前,我坐在攝影棚內的主播臺,摸著口袋裡的絲帶。開始跑新聞片頭了,幾段廣告過後,畫面上就會出現我的臉。MBC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一刻。那瞬間,我彷彿在巨大的漩渦裡掙扎般。下一秒,我取出了絲帶,然後犯下極可恥、最投機主義的錯誤──我沒有把絲帶佩戴在西裝衣領,而是戴在西裝內的襯衫口袋。

「這是我能選擇、最好的辦法了。」

廣告結束,九點報時一過,我出現在畫面上。我不是在播報新聞,而是開始了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戰爭。那真是一場痛苦、自我合理化的戰爭。螢幕外的人似乎都在對我指指點點,我感到臉頰越來越燙、不知所措。播報新聞的過程中,那條被西裝衣領遮住、時隱時現的絲帶,如實的暴露了我那腐爛的良心。這算什麼自欺欺人的手法啊!倒不如別戴呢,這樣一來,起碼能裝作有自己的信念,也好找藉口辯解啊。

三十多分鐘的新聞結束後,我的心情相當悲慘,背上一片濕漉漉的汗水,證明了我在那並不短暫的時間裡所經歷的內心交戰。

新聞結束後回到報導局辦公室,一片寂靜,主管也好,S記者也好,誰都沒跟我說話。工會也沒有任何反應。他們理解我嗎?我不願再多想,那天晚上直到睡前,我一直處在故意放空的狀態。妻子對於絲帶也隻字未提,她只跟我聊日常瑣事。但那天深夜,我再次展開與自己的戰爭。

想一想,我已過了三十而立之年,有工作,也有妻子和孩子。雖然這是小市民的觀點,但我在社會上仍不是一個成熟人士。一個成熟的人怎麼會做出那種行動?即便社會意識還沒進入初期階段,但身為職場人和認同組織的人,那天的我實在太丟臉了,我找不到為自己辯解的理由。

我徹夜未眠,那一夜的痛苦也許是我迄今從未經歷過的,這並不是來自對工會的歉意,也不是因那些比我更勇敢的後輩而感到羞愧。這些理由反而可以讓我勉強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過一段時間就把這件事忘記。真正的問題是,我無法原諒自己。我以前犯過很多錯,卻總是能原諒自己,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非比尋常。這不是誰能擔起責任、「威權式」的良心問題,而是只有我自己才能承擔、極為「人性」的良心問題。

各種思緒襲來,那晚我的拙劣舉動折磨著我。我痛苦了一整夜,翻來覆去的思考後,漸漸想清楚了補救的方法。我得出結論:我不是還有一次機會嗎?

星期天一早,我對妻子說:「不管今天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佩戴絲帶。」

聽到「不管發生什麼事」,妻子大概察覺到這是幾天來我苦思糾結的結論。

「你不是說佩戴絲帶就會換人嗎?」妻子的問題,或許是介於擔心提早報告會被換人,和鼓勵我決定佩戴絲帶之間。

那天我盡量不看電視,因為擔心決心會動搖。萬一直播節目中哪位主持人沒有佩戴絲帶,說不定我又會為自己找藉口。仔細想來,這也怪可憐的,但我的眼睛總是不停看向電視,看日間新聞時都能感覺到心臟在劇烈跳動。昨天突襲戴上絲帶卻被奪下的金成浩主播,今天胸前佩戴了絲帶。

「真是位厲害的朋友。」

金成浩的確是這種人,平日安安靜靜不擅言詞,卻對自己該做的事很堅持。也許這次他也是開播前才戴上絲帶,沒有阻止他的機會。說不定他在事前假裝「我不會戴絲帶」。假若如實交代一定會被換掉,一想到這,我又不安起來。

「要是這樣,那《新聞平臺》時,事前檢查豈不是會更嚴格?」

我再次與內心準備找藉口的惡魔(這樣描寫或許有點極端,但確實如此)展開爭鬥,我苦思著方法,星期天電視臺沒什麼人,就算要求換主播,如果沒有事先準備是來不及的。那我就盡量拖延時間,拖到開播前再說,最糟糕就是一直隱瞞到最後,突襲戴上絲帶。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這樣做。各種思緒讓我的頭腦越發混亂,但「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佩戴絲帶」已是我無法放棄的決定。星期六做了那種拙劣的偽裝,星期天如果又逃避,那我將會永遠喪失自我。

當晚,考慮到盡量避免跟公司主管碰面,我在距離九點開播前還有四十分鐘左右時才出現。平時最少也要提早一個半到兩個小時上班準備。報導局異常寧靜,雖然預料到沒什麼人,但白天發生了金成浩主播的絲帶事件,仍看不出任何緊張的徵兆,但那也不過是表面的和平。

我簡單整理著裝,開始準備新聞。當然,那時還沒有佩戴絲帶。十分鐘、十五分鐘過去,都沒有人問我絲帶的事。那天負責新聞的編輯部H次長和S記者也沒問我,兩人一聲不吭的埋頭做新聞。我反倒慌張起來,其實沒人來問,對我是件好事,但等到了新聞播出時間,我突然戴上絲帶而陷入混亂怎麼辦?沒遭受任何阻力,一個人戴上絲帶,我可能更陷入了困難的處境。這種情況讓我感到出乎意料、充滿不確定感,是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心情。

但這種心情很快就消失了,H次長最終還是開口:「孫石熙,你今天也不會戴絲帶吧?」

平時跟我關係很好的他,用往常那種推心置腹的口吻問出難以啟齒的問題。他的問題裡故意帶著「你一定會像昨天那樣吧?我只是出於形式確認一下」的意思。那種無所謂的口氣,在向我強求著同樣無所謂的答案。我抬頭看了看錶,距離新聞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呵呵,難說喔。」我笑著含糊其辭。

我想盡量用「不會戴」的口吻先讓H次長放心。心跳開始加速,不論如何我也要戴。接下來進入心理戰,我努力在H次長面前掩飾自己,這讓我感到很對不起他。我們一起共事,卻因各自位置不同,不得不畫清界線,這都是由某人製造出的悲慘景況。

聽到我略微奇怪的回答,H次長跟著笑了,但他可能還想再確認一次,於是五分鐘後又問:「你會怎麼做?今天不會戴吧?」與剛才截然不同,他的口氣透露出緊張。

「不知道。白天都戴了,我也該戴吧?」我還是笑著。在這種情況下,笑可比一本正經容易,就像不會有什麼事一樣……但H次長從我的回答裡感受出不對勁。

「什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九點的話問題可就大了,會出大事的。」H次長徹底嚴肅起來。

距離新聞播出還有十分鐘。此時此刻,我只有直球對決了。

「我今天會戴。」我嚴肅的回答。

剎那間,緊張從我們之間迅速流過,H次長明白他是說服不了我的。

「你一定要戴?那我只能向上面報告了,我不能就這樣放你去。」

報導局辦公室頓時騷動起來。

當天的值班部長也跑來追問:「你從沒提過這件事啊!昨天不是也沒戴嗎?現在才說要戴,你要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說得沒錯,直到剛才都沒提絲帶的事,現在離開播只剩五分鐘,根本找不到人替換。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除了這樣別無他法,我只能接受大家的指責。H次長忙著打電話給局長和副局長,上面給出的第一條指示是換人,但只剩五分鐘,根本找不到人,加上是星期天,臺裡根本沒有穿西裝的其他主播,也沒有人敢在毫無準備之下負責直播播報。無法換人後,上面又指示,鏡頭盡量不要拍到絲帶,但畫面上根本不可能只出現我的整張臉。最後大家都跑來想說服我,但此時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S記者也在一旁極力幫我解圍。

情況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距離新聞開播還有三分鐘,我朝攝影棚走去,感受到我的雙腿在顫抖。現在是去實現那個經過長時間思考與掙扎後得出的結論了,我根本無法預測我的行動導致的後果,也無法去思考更根本性的問題──關於我行為的正當性。

抵達攝影棚,坐在攝影機前,這時外面傳話說有緊急電話找我。我跑出去拿起電話,所屬部門的部長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他說如果我非要堅持這麼做,誰也阻止不了,希望我好好決定。我對他說,我個人覺得非常抱歉,但這件事不能不做。因為我,他肯定會受到公司指責,我也會因為這件事失去主播的工作。但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新聞片頭開始,我用顫抖的手取出絲帶,戴在西裝衣領上。同為工會成員的攝影師彷彿也燃起熱情,為了讓絲帶看得更清楚,他努力掌控畫面。透過副控室的窗戶,我看到工會的執行部和抗爭委員排成隊伍,以防有人在開播前搶下我的絲帶。頭繫帶子的工會成員列隊堅守在攝影棚門前,與其他人一同高喊的畫面,成為MBC新聞中心罕見的景象。

廣告播完,九點報時響起,緊接著幾秒鐘後,曾經折磨我心智的絲帶,透過電波傳送到全國各地。

那天我毫無失誤的完成播報,過程如何卻都記不起來了。

那天直播結束後的事在這裡提也沒什麼意義,但後來H次長不顧自己處境的為難,極力保護了我,那份感激之情我是不會忘記的。

尼采說過,所謂良心是指「人能守護住自己認為正確的,並具備肯定自我的能力。」那天晚上,我似乎模仿了他所定義的良心,這讓我感到慶幸。

如今我相信了,人活著,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存在轉機,即使為此,有時需要經歷某種程度的痛苦與犧牲。

※ 本文摘自《蟋蟀之歌:韓國王牌主播孫石熙唯一親筆自述》,原篇名為〈世界上最沉重的絲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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