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尚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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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整本詩集只有一首寫給阿存的詩,但這本詩集獻給他,謝謝他的陪伴,因為他我才能走過許多陰翳的低谷。希望我也能夠陪他走過他的陰天與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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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距離我出上一本詩集居然也已經將近兩年了。因為要整理詩集的關係,我將這兩年間寫的作品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回顧了一下自己寫了什麼,修正作品中邏輯錯誤的地方,或者更正一些字詞的小瑕疵。一邊整理,一邊也看到了自己在這些年間的改變。

從我開始寫詩到現在開始已經十多年了,這些年間我無論是作品,還是內容,都有了十足的變化。我還記得自己寫的第一首詩(雖然對現在的我自己來說,那甚至不達到能稱詩的標準),也記得第一次發現詩是如何作為一個隱晦的記事載體而存在的喜悅。我記得第一本詩集《輪迴手札》的第一首詩〈駱駝〉,是我第一次參加文學獎得獎的作品,我從我身為學生的角度去討論教育這件事,到我上一本詩集《好人》的最後一首詩〈讓你們說出這些幹話都是我們的問題〉,是利用時事新聞上報過的內容去諷刺時事。

平時我並沒有特別感覺到自己的變化,但將這過程一字攤開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並非完全沒有前進的。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寫詩的主題從自己變成他人之後事前進或後退,而是我在關心的事物,確實地產生了變化。我記得顏艾琳老師在我第一本詩集的序上寫:「以前的女性得有自己的房間,才代表創作書寫的自我完整性;而現代宅男卻得走出自己的房間,才能接觸腦袋中所想的事物,是否存在、是否一如所想的那樣?」當時的我與現在的我,關切事物的角度與面向,以及認知的程度都已經有了諸多不同。

這些年來我的寫作也有了極大的轉變,我的用字遣詞與寫作布局都與過去的自己不一樣了。也曾有人和我說可惜了,他覺得我能夠更接近藝術的本質,但我卻放棄了。我並不後悔。因為在這些年中我認知到對我來說,寫詩,或者說寫作,並不是一件全然「藝術」的事情,它包含了社會實踐以及溝通。不是指藝術無法溝通,而是對我來說,藝術的功能性,溝通的面向比實驗、超越更為重要一點。所以我知道自己可能永遠無緣於崇高的藝術,但我並不後悔。

所有的作品都有自己的任務與目的,寫作者應該要面對自己的作品,究竟想達成的目的是什麼。我在漫長的時間中找到的答案是,我想面對更多的「他者」。我在《共生》中寫要認知到自己的痛苦,在《鎮痛》中寫意識到他者的存在,並且想像他們的痛苦,在《比海還深的地方》寫認識他人的困境,像面對自己的困境,在《好人》寫認知到一件事的多面,並非憑單一面向就判斷對方的「好」或者「不好」。

嚴格說起來,前面五本我都在面對自己。我並不覺得面對自己有什麼不好的。許多人會說,你應該要有大敘事,要談論更大的事物。他們認為現代作者都寫小情小愛,都無法逃脫「我」的束縛。但「我」就是一,有了一之後,我們才能夠去連結到更多的事物。我們都知道許多時候要解決狀況的先決條件,就是要認清狀況。我們不認識自己,要如何去認識他人。我們無法永遠都將他人的標準當作自己的標準。鏡像理論說人是透過他人來建構自我的形象,形成自我的概念。許多人說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想像他人的困境與感受,其實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

──如果是我,會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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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大家口中純正的漢人異性戀肥宅。

我非同志,也並非女性,我非無家者,也並非西藏人,我非原住民,也並非香港人,但我寫了很多跟這些身分議題有關的作品。有的時候覺得很荒謬,像是要談論什麼,為其說話,就會被質問說:「所以你是同志/女性/無家者/西藏人/原住民/香港人嗎?」我並非這些身分的人,所以我彷彿就不能為他們說話。

──然而那些傷害他們的人,也都並不擁有這些身分啊?

我們的社會環境要求我們證明自己擁有某些特質,才能為某些特質的人辯護。傷人者用自己的認知,去覆蓋、侵略、佔領其他人的生活空間,要求他人應該照著他們的意思過活,但其實這一點道理都沒有。因為那些人傷害他人的時候,也沒有考量過自己有沒有傷害他人的資格。

我其實並不是很喜歡「文學是民眾的武器」這個論調,對我來說這個武器太貧弱了,面對那些不平等的暴力,我們要如何才能透過「文學」去拯救那些受苦的他人?面對那些傷害他人的人,我們要如何透過文學這個武器,去回擊,去告訴他們,沒有人能夠隨意傷害他人。其實我們並沒有辦法。我們談論了這麼多年的文學介入社會,要透過文學去介入現實,介入所有文學創作者關心的事情,但說到底的,文學到底該如何介入?我自己給我自己的答案是:透過溝通與共鳴。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在做的,與其說是寫作,不如說更像是心理治療。有一派人對此說法嗤之以鼻,但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對心理治療保持一個更健康、開放的心態。每個人都更應該認知到,心理狀態並非禁忌,而是一個可以用開放的態度去談論的事物。我最開始對這件事有模糊的認知,大概是在《鎮痛》出版時。其實那本詩集許多部份都是我面對自己的產物,但我發現人會因為某些缺口,而將自己填補進去。人們誤以為自己就是那個缺口,缺口一旦被對上了,某些傷口的存在就會顯露出來。

而傷口要知道在哪,才有癒合的可能。

3

整理這本詩集時,我發現整本作品幾乎都與政治及時事有關。也發現我已經極少單純只寫自己的事情了。每一首我都能說出與什麼事情、什麼議題有關。我試著在詩裡走更遠的路,透過途經許多地方,建構我想談論的目標形象。我用自己學習到的、觀察到的方式,將許多概念抽出來,也許變成情詩,也許變成談生活,也許是對話,也許是封信,讓我想談的事物更立體。

我知道許多禁忌之所以是禁忌,是因為未知與恐懼。所以我試著用更多的方式,去形塑它,讓它越清楚,它就越無害。我們社會許多的狀況,都源自於人們對其的無知,我們越避而不談,它就越恐怖。我們越將視線移開,它就越張牙舞爪,像個恐怖的怪物。

我們所處的時代,已經是個沒有大敘事的時代了,然而大敘事的神話卻還在我們的內心中活著。人在意識中潛藏著的,是整個社會給我們的刻板印象,然而我們從根本上就已經脫離了那個環境,卻還要自己用那種方式活著。我在一次聯合報台積電文學專刊中,和年輕的小說家朋友李璐,以通信的方式對談,上面寫:

我們這一代頻繁地被人說是無病呻吟與情感蒼白,我剛開始接觸寫作時也常常被這樣說,後來我意識到,並不是我們和前輩們相比特別無病呻吟或者是情感蒼白,而是我們面對的世界已經不同了。我們不再像是前輩詩人們那一代一樣,我們不是大敘事裡面的一員,我們並沒有經歷戰亂,也沒有那些流離失所的經驗,我們能做的其實是更私人化的經驗描繪,文學寫作的主要陣地也從大的整體轉移到小的個體事件上,你會發現越來越多人從「我」的角度下手,逐漸勾勒出整個時空背景的氣氛與構成。這種轉變一方面是因為政治環境不一樣了,另一方面則是我們所面對的難題也不一樣了。

我們這一代是無力的一代,許多事情已經不是靠努力就能夠達成的了,我們工作、生活,我們努力,但許多時候生活會給你一巴掌,告訴你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但你卻不能停止努力,因為你一停止努力就會被淹沒,一切都會歸零。這是很荒謬的一件事,卻又是這個時代最咄咄逼人的事實。

現代社會的狀況是每個人都太努力了,然而努力的後果,是被那些希望不努力的人操控、傷害。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希望被肯定、希望努力被認可,所以更努力,努力不被社會的印象沖走。努力跟上大家的腳步,努力成為一個稱職的齒輪。但這件事是這樣的,你越努力,你就離生活越遠。你越善良,你就越容易被他人控制。

我們努力的方向不應該是向那些人證明我們有資格為他人發聲,也不應該是向那些人證明我們有不接受傷害的資格,而是應該反覆地和他人談論,溝通,讓他人了解到有些事情,是不應該做的。現代社會就是一個巨大的蜂巢,人們是不同的蜂群,在無蜜的地方爭蜜,但我們應該離開這個沒有蜜的蜂巢,找到自己的蜜。其餘的話,就讓我用作品來說。

謝謝大家看到最後。每一次寫自序都覺得好像在拷問自己。

※ 本文摘自《無蜜的蜂群》自序,原篇名為〈別在無蜜的蜂巢爭蜜〉,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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