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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琸桓;譯/胡椒筒

小說結束了,但人生依舊繼續。

傳染病結束了,但人生依舊繼續。

我想把 MERS 事件寫成小說,是在二○一六年的晚春。距離二○一五年五月,名為「中東呼吸症候群」的傳染病席捲韓半島已經一年。面對 MERS 事件一周年,很多媒體都想採訪痊癒的病人或遺屬。我從幾位記者那裡得知,很多 MERS 受害者都不願受訪,我好不容易聯繫上幾個人,他們委屈的哭訴著 MERS 是如何毀掉自己的人生,卻仍不願跟記者見面。雖然記者答應他們會遮住臉、使用匿名,事前也都可以協調訪綱,但這些受害者無法信任媒體提的條件。他們說,如果網友要肉搜,就沒有能隱瞞的事。誰都不想再次被貼上 MERS 病人的標籤。

我重新看了二○一五年與 MERS 相關的新聞和電視節目,與政府、地方政府和醫院的醫護人員有關的內容多不勝數,報導 MERS 受害者的卻少之又少。就算有,內容也多半是按照確診順序編碼後、住進隔離病房發生的事。他們做為自由的個人、社會共同體的一份子,卻沒有報導這些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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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開始著手寫 MERS 受害者的故事。

最初幾個月,我也很擔心無法提筆寫出這部長篇小說,因為在取材過程中,腦中沒有浮現出組成小說架構的場景,想寫和能寫是兩回事。就在我決定放棄時,遇到了重新點燃火種的有緣人。我覺得這是那些離開的人向我伸出了援手,讓我一定要完成這部小說。

在說出不會遺忘、會永遠記住之前,我們需要知道應該記住什麼,必須找回「人」,而非「數字」。

在很多人的幫助下,我與受害者見了面。其中也有很想見、但最終未能見到的人;也有在我放棄見面後又偶遇的人,我很感謝那些跟我見面和未能見面的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正式組成 MERS 受害者的團體,我很能理解他們那種

複雜的心情和面對的現實。正因如此,我覺得很難以用現實的人物、事件和背景為基礎去創作紀實文學。

人們被狹隘的畫分出正常與非正常,而被畫分在非正常裡的這些人,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貼上標籤、受到厭惡,若不改變這種制度,MERS 受害者的故事就永遠只能停留在小說虛構的框架裡。雖然我將自己見過的這些人更改了設定,但仍希望源源本本的寫出他們的痛苦,那些有時是嘆息、有時是淚水、有時是悲鳴、有時是掙扎、有時是沉默的痛苦!

我長時間的凝視他們,聆聽他們,一起查閱資料、進行實地考察。這過程讓人感到悲涼,「如果這裡不是地獄,哪裡才是地獄?」、「那地獄現在也還在持續」……這些話語和嘆息,深深刺痛著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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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冰冷的高牆暴露了出來。

國家和醫院不承認錯誤,因為不承認,所以沒有任何補償和賠償。那些無辜感染 MERS 死亡的病人遺屬和死裡逃生的病人,證明了國家和醫院的錯誤,這種方式對因傳染病失去一切的人何其殘忍。絕大多數受害者都不具專業醫學知識,很多人一輩子沒上過法庭,對法律知識也一無所知。

受害者的敘事也常在這裡失去方向。傾吐委屈的痊癒者和遺屬,記不清楚在隔離病房接受過怎樣的治療,病人的病情何時開始惡化或惡化的程度。他們只記得好好的一個人在短短十天、半個月內,不斷在死亡線上掙扎,過程卻說不清楚,這又讓他們陷入深深的絕望。

生與死不能交給運氣。只因自己沒有感染,只因自己沒有搭乘那艘船,就覺得自己很「走運」的想法,未免太過淺薄且愚蠢。況且,不向陷入水深火熱的人伸出援手,反倒排斥他們,這絕非共同體的意義。電影《搶救雷恩大兵》和《絕地救援》之所以觸動人心,正是因為社會共同體沒有放棄個人,沒有用經濟損失和成功的可能性高低,去衡量該堅守的價值。

我們沒有去守護受害者的「人權」,即使是為了防止傳染病擴散,卻沒有人去阻止對隔離者的批判,甚至試圖把受害者變成加害者,「超級傳播者」一詞就是典型的代表。受害者面對突如其來的傳染病,光是戰勝病魔就已經力不從心了,那些毫無根據的謠言,更將他們傷得千瘡百孔。

我們也沒有啟動「社會安全網」。社會沒有盡全力去幫助那些因 MERS 失去親人的遺屬和勉強才痊癒的病人,沒有人向他們解釋,為什麼心愛的人會感染 MERS、會離開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政策能幫助那些被迫丟掉工作的人,更沒有積極為這些人治療心理創傷。他們期盼痊癒後能回歸正常生活,但「感染過 MERS」毀了他們往後的漫漫人生,不忍卒睹。

日復一日的墜落、墜落再墜落!但無論在哪裡,都沒有能夠阻止墜落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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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年九月八日,再次出現 MERS 確診病人。

雖然預想到這個傳染病還會再次出現,但沒想到它會在三年後,在我推敲這部小說時再次出現。幸好這次的初期應變和防治很成功。

九月八日的新聞播出後,我接到那些 MERS 受害者打來的電話。他們抽泣著問我,為什麼現在防治能成功,三年前卻失敗了呢?如果像這次立刻公開醫院的名字,就不會痛失親人了。

防治「失敗」令很多人喪生、受傷,這些受到傷害的人正在向國家和醫院提告。他們不得不離開原有的家,搬到陌生的地方,還要自費去心理治療。雖然這些人的人生樣貌都不同,卻都一樣還生活在痛苦中。我們不能把這件事只看作個人的不幸和上屆政權的過失。雖然三年前,我們沒有關注那些在黑暗深淵痛苦的人們,雖然已經過了那麼久,但至少現在應該去關懷、擁抱他們。

從二十二年前首次出版長篇小說,我一直堅信文學應該站在窮苦、弱勢和受傷害的人這邊。不僅文學,社會共同體也是如此,屬於共同體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這樣。

MERS 結束了,但人生依舊繼續。我們不該只去忘卻、遠離、唾棄MERS,應該去聆聽、撫慰因 MERS 受傷害的人們。守護那些很想大喊「我要活下去」,卻被強制沉默、充滿恐懼的人們。MERS 把我和我的家人的人生變成了地獄,至今我們仍被關在那個地獄裡──如果我們忽視這樣的吶喊,又怎能宣稱「MERS 結束了」呢?

希望這本小說,可以成為他們找回基本人權的一股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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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很多人的幫助,我才能完成這本小說。

除了 MERS 受害者的訪問、醫療紀錄和媒體報導,還參考了《二○一五MERS白皮書》(保健福祉部);《MERS每日消息》(疾病管理本部);《傳染病危機管理標準指南》(保健福祉部);《首爾市MERS防治政策白皮書(二○一五)》;首爾特別市等保健當局的基本文件。

此外,還閱讀了《不是三星,而是國家隕落》(金在仁,路外之路,二○一五);《病毒過境之後》(MERS事件採訪企畫組,池承鎬,時代之窗,二○一六);《瘟疫與人:傳染病對人類歷史的衝擊》(麥克尼爾,利山,二○○五);《SARS戰爭》(梁秉中、黃英勇,連結,二○○三);《克里斯托法諾與黑死病》(卡羅馬里亞.契波拉,訂製書坊,二○一七);《黑死病的歸來》(蘇珊.史考特、克里斯多福.鄧肯,金牛座,二○○五);《凝視死亡》(葛文德,BOOKIE,二○一五);《痛苦的長度》(金承攝,東亞西亞,二○一七)等書。
反覆觀看的影片有《打破新聞》〈「隔離」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真相〉;《KBS追擊六十分》〈MERS最後的受害者,抗病一百七十二天的祕密〉;《SBS Special》〈MERS的告白,他們沒說出口的祕密〉。

關於 MERS 的訴訟仍在進行中,其中「首爾中央地方法院第四民事部二○一七編號九二二九事件判決書(二○一八.二.九)」和「首爾中央地方法院第十八民事部二○一五編號五五八○五二事件判決書(二○一八.一.二十三)」值得關注[36]

二○一八年十月
面對 MERS 重新出現的
金琸桓

註釋

[36]MERS受害者及家屬針對MERS事件,向醫院和保健福祉部等政府機構提起國賠團體訴訟,一審判決國家應賠償個人損失,但並無認定國家與醫院有過失,目前上訴仍在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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