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布特妮.凱瑟;譯/楊理然、盧靜

「這裡不是美國。」另一個人說。

是的,我知道這裡跟美國不一樣。在美國,使用者很多時候是自動被分享個人資料,法律允許公司或機構蒐集用途不受限制的使用者資料。和法國和英國相比,美國的個資保護措施比較少。

但他那句話的隱含意思很明顯:我們沒有歐洲人所背負的包袱。法國人、德國人和許多其他西歐人,都對利用個人資料這件事情很敏感。這也可以理解。雖然法律允許公司或機構在人們許可的情況下蒐集資料,但仍然存在個人資料被濫用的前例。這樣的濫用非常可怕。

納粹曾經蒐集了猶太人、吉普賽人、身心障礙人士和同性戀的公民資料,正是這些資料讓大屠殺成為可能,也讓大屠殺的過程非常有效率。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歐洲進入了數位時代,於是為了防止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歐洲立法者制定了嚴格的個人資料保護法。實際上,個人資料的隱私也是歐盟的一項基本原則。因此歐盟訂下明確的規範,限制濫用資料和侵犯人權的流氓行為。

亞歷山大和我很清楚這些事情,但我們並不認為在法國或歐洲其他地方這些事情是不能克服的。至少在來到這裡之前,我們沒有那樣想過。

亞歷山大嘗試說服那些聚集在我們面前的與會者。他告訴他們,我們會讓使用個人資料的過程公開透明,確保這個過程能夠完全符合法律的條文和精神。而且當今任何想要打選戰卻不使用個人資料的人,都會逐漸被淘汰。但那兩個男人卻不為所動。於是最後,我們只好友善地離開。對於這趟旅程,亞歷山大和我都很震驚。我們從來沒有想過在政治選舉中使用個人資料是那麼令人討厭的事,我們一直都只覺得,這是無可避免的一件事。

英國出現新商機,兩大脫歐陣營積極尋求「劍橋分析」協助

我們不發一語,登上了開往倫敦的歐洲之星列車。我們這才發現歐洲並不是美國。在這裡,第二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傷口尚未癒合。

列車從巴黎加速開往加萊(Calais),但到加萊的時候卻停了下來。我看到新聞說最近在英法海底隧道的法國端入口常常出現延誤。因為歐洲移民危機帶來了許多難民,其中又有許多難民在隧道入口處搭起了帳篷。他們不顧危險,只想用各種方式非法穿越邊境,有時他們會爬上貨運火車或是站在卡車的保險桿和車頂上。許多難民失足而死,也有些難民在邊境的運河裡淹死。據報導,在過去的 9 個月裡邊境警衛隊阻止了大約3.7萬次這類的非法越境,這數字令人難以置信。警衛們曾描述數百名非法移民的「夜間入侵」。他們猛烈進攻這條路線,只希望少數幸運兒能抵達英國。1

那時,歐洲出現了前所未見的難民危機。根據聯合國難民署高級專員的報告,世界各地的戰爭和衝突導致大約 6,000 萬人流離失所,這個數字相當於義大利的人口。2而僅僅在 2015 一年,就有超過 100 萬難民進入歐盟國家,其中許多人希望能進入英國。因為到了英國,就能取得免費的健保和公共住宅。除此之外,對那些一路穿越其他歐洲國家的許多難民來說,英國是他們最後的希望。3

大多數的難民來自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他們有各式各樣逃亡的原因,譬如從武裝衝突到氣候變遷的影響。當時,難民一群一群湧出敘利亞、利比亞、南蘇丹、厄利垂亞、奈及利亞和巴爾幹半島。

從非洲偷渡是一件特別危險的事,因為那裡的走私者要價很高,而且經常一大群人(有時多達數百人)擠在一艘不穩定的船或木筏上,航行於危險的地中海。4相關當局估計,那年有多達 1,800 位難民在從非洲偷渡前往歐洲的過程中淹死。5

我們的列車似乎要永遠停在跨海隧道的入口處。但最後,列車還是再次啟動了。當我們加速進入法國和英國之間隧道的黑暗入口時,亞歷山大轉頭過來跟我說,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他說我們在英國即將有個令人興奮的機會:一場歷史性的公投。而這個公投將決定英國是否會留在歐盟。

美國一直都在舉行公投。幾乎在所有的地方選舉和州級選舉中,美國人都要投票決定許多議題,例如:是否要花錢建新學校、是否要通過限制公共場所喝醉酒的法令、是否允許在人行道上停放電動摩托車等等。但是在英國即將到來的是全國性的公投。英國在歷史上只舉行過兩次全民公投,一次是 1975 年的歐洲共同體成員身分公投,另一次則是 2011 年的「排序複選制度」(Alternative Vote)公投。而這次即將到來的公投很有爭議,而且影響深遠,因為它有可能改變整個歐洲的現況。

由於簽下了《馬斯垂克條約》(Maastricht Treaty),從1990年代末期以來英國一直是歐盟的一部分。但長久以來,英國人對開放邊境、歐洲統一以及英國參與歐盟的好處等議題,都一直存在廣泛的分歧。

英國和其他歐洲國家共用單一貨幣和單一市場能有什麼好處呢?歐盟是建立在崇高的理念基礎之上:歐洲各國經濟公平、不歧視、信仰共同的民主和人權價值觀。歐盟提供了不受國家邊界限制的行動自由,並且強化了歐洲各國之間的團結。的確,由於歐盟總是致力於促進成員國之間的和平與繁榮,它在 2012 年 6 月獲得了瑞典學院頒發的諾貝爾和平獎。6

但是,愈來愈多的英國人轉而擁抱本土主義和分裂主義。就像在美國一樣,國族主義和部落主義也開始在英國興起。因為英國就像美國,兩者都在獨立和自治方面擁有悠久的歷史。最近,支持「脫歐」的民粹聲量,開始變得和支持「留歐」的民粹聲量不相上下。

在即將到來的「英國脫歐」公投中,人們分成兩派立場:「留歐派」,他們支持留在歐盟,口號是「一起強大」。他們支持一種超越單一國家的治理框架,在這個框架中各國可以透過共同的法律和規範一起來維護自由和人權。但這樣做,也會讓國家在一定程度上喪失了自主的空間。

另一方面,「脫歐派」則要求完全退出歐盟。他們的理由是,英國需要選擇自己的法律規範,也需要關閉邊境、禁止非法移民進入,並將資金留給英國國內的機構,譬如英國人珍視的國民健保服務(National Health Service)。

亞歷山大承認,如果 SCL 公司要接下公投運動的工作,可能會有些棘手。畢竟這是一場英國選舉,而做為一家英國公司,我們一直嘗試不去碰觸英國政治。SCL 公司不希望在自己的國家被認為是偏袒某一方。雖然說,它在世界其他地方都是這樣做的。

亞歷山大解釋說,他一直都很有興趣和英國脫歐公投中的任一方合作,但留歐派相信他們會贏,所以他們不認為需要聘請像 SCL 公司這樣的昂貴政治顧問。然而,脫歐派卻提供了合作的機會,這機會非常誘人以致難以拒絕。

在脫歐派中,兩個重要的團體正在爭取成為脫歐運動公投的正方委任代表。為了獲得代表權,每個團體都必須先向選舉委員會陳述自己的理由。而 SCL 公司很幸運,因為這兩個團體都想與我們合作。

亞歷山大說,我們很快就會分別和兩個團體會面。所以他又要請我幫忙了。

總體而言,脫歐派的組成是一個複雜的群體。他們的成員包括了一些英國現代史上最具爭議且最會製造分歧的政治人物。亞歷山大說,他寧願不要和這些人來往,以免被別人嘲笑。尤其想到那天在巴黎發生的事,他就更在意自己的形象。他還指出,此時他面對的情況和我面對的情況差不多:我不太願意與克魯茲或川普扯上關係;而亞歷山大也不希望與那些令人反感的英國政治人物扯上關係。

「我知道妳有很多事情得做。」他說。這指的是我要搬去華盛頓的事。但他希望我願意花額外的時間,向英國脫歐派推銷我們公司的服務並和他們合作,直到他們和我們簽下合約。亞歷山大說,這只會花很短的時間,但在這段時間裡我必須成為SCL公司在英國脫歐議題上的代表人。做為交換,他將繼續擔任劍橋分析公司聯繫美國共和黨的代表人。

雖然我非常忙碌,但亞歷山大的提案,對我來說似乎不是一件很難抉擇的事。首先,那時我和其他所有英國人都看到了同樣的報導。我和絕大多數英國人一樣,確信脫歐派沒有任何獲勝的機會。

此外,和脫歐派見面可以讓我獲得一些關於公民投票的寶貴經驗。也許我能在這一次歷史性的選舉中學到不少東西。

再來,那時我的男朋友是提姆。他和他的朋友以及家人都是保守的蘇格蘭人和英國人。他們覺得為了更多的自決權而離開歐盟是一件好事。這對蘇格蘭人來說尤其是如此,畢竟他們曾經 3 次試圖脫離英國獨立,但最後都失敗了。現在,我的男友打算投「脫歐」一票。所以如果我為脫歐派工作的話,也不會造成情侶之間的不合。

還有另外一個理由:我內心深處一直偷偷希望有一天我能成為英國公民。我一直夢想在這裡生兒育女,因為這是一個公共建設資金充足、崇尚自由進步價值的國家。

最後,脫歐其實也可能對英國公民有好處。這其中有一些合理的政治因素。身為一位人權運動人士和自由主義者,我看到在歐盟領導下的英國變得愈來愈保守。因為歐盟會強迫英國執行一些跨國的法律規範,而坦白說,這讓英國在一些事情上有了愈來愈多的限制,譬如英國開始限制大麻和迷幻藥的銷售。但我認為這些行為應該除罪化。做為一位人權運動人士,我相信,獨立的英國也可能會是一個更能好好為人民服務的英國:讓人民變得更自由,而不是更不自由。

全部這些理由就是當時我願意答應亞歷山大的原因。而且比起我們在法國遇到的那些令人沮喪的人事物,眼前的提案似乎很無害(更不用說,亞歷山大暗示,為脫歐派工作可能會獲得豐厚的佣金)。這一切就像是亞歷山大和我之間的討價還價,跟吃完午餐要怎麼結帳的事一樣簡單。「我負責美國人,妳負責英國人。」亞歷山大興致勃勃地向我提議。他也對我承諾,在這之後,我再也不需要把自己的公眾形象和保守派做連結了。

迅速與Leave.EU敲定合作

我要推銷的第一個對象,是脫歐派團體「Leave.EU」(「脫離歐盟」組織)。負責該組織的主要人物是一位叫做艾隆.班克斯(Arron Banks)的傑出商人。他是一位保險經紀人,也是保守派的巨額贊助者。亞歷山大跟我說,班克斯曾是英國保守黨黨員,但後來他離開了保守黨加入英國獨立黨(UK Independence Party)。亞歷山大說班克斯對數百萬人有影響力。

10 月下旬的某個週五,Leave.EU 的五位成員抵達了 SCL 辦公室。他們看起來各不相同,馬上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艾隆.班克斯是一位娃娃臉的中年男子,那天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頂著圓滾滾的肚子搖搖擺擺走進會議室,就像是一個幫派的頭頭。他握手時力道強勁,自我介紹時聲音非常洪亮。

陪同班克斯前來的是Leave.EU的執行長莉茲.比爾尼(Liz Bilney)以及傳播部門總監克里斯.布呂尼—洛(Chris Bruni-Lowe)。莉茲是艾隆的左右手,有著一頭滑順漆黑的長髮,像浮油一樣灑落在臉上。但除了莉茲的頭髮以外,他們兩人都不是太起眼。

第四個人是戴著眼鏡的馬修.理查森(Matthew Richardson)。他是一位看起來怡然自得的律師,自稱是法律顧問。但我不確定他是在哪裡擔任顧問,是 Leave.EU 的法律顧問?還是班克斯的私人顧問?

第五個人叫做安德魯.威格摩爾(Andrew Wigmore)(大家也叫他「安迪」[Andy]或「威格西」[Wiggsy])。他是一個古怪的傢伙,也是班克斯的某種生意夥伴。但我永遠搞不清楚他在選戰中所扮演的角色。那時我覺得安迪看起來更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運動員,而不是政客。結果後來證明他是前足球運動員,也擅長不定向飛靶射擊。總之,他是一個怪人。在他進入會議室坐下來之前,他拉開背包,從裡面拿出一堆小瓶的酒,就是在飛機上會看到的那種。然後他把酒分給房間裡那些剛認識他的人。他說,酒瓶裡裝的是貝里斯蘭姆酒(Belizean rum)。

我那天的任務是對 Leave.EU 推銷公司的服務,並且盡可能蒐集足夠的資訊、了解他們的需求和資料蒐集能力,以便事後把正式的提案給他們。聽完我的演講之後,班克斯(安迪叫他「班克西」)(譯注:Banksy,為英美著名的匿名街頭藝術家)的反應非常興奮,他說他不僅想要讓我們幫忙打公投選戰,還想要讓我們去幫忙英國獨立黨以及他的保險公司。

班克斯說,最迫切的問題是要如何在代表權競爭中脫穎而出。Leave.EU 的競爭對手是Vote Leave(「投票脫歐」組織),而且他們很可能比班克斯的組織更有優勢。Vote Leave是由許多英國的主流政治人物所組成,該組織有強大而穩固的人脈。所以,班克斯想上演一場政治秀,證明他們的組織比 Vote Leave 更適合擔任脫歐選戰的正方委任代表。4 個星期後,在向英國選舉委員會正式提出申請之前, Leave.EU計畫舉辦一場公開座談會。

贏得正方委任的代表權很重要,因為這意味著能獲得選舉委員會的財務支援(700萬英鎊的額度)以及播放指定電視廣告的機會。後者在英國是一項巨大的特權,因為英國法律禁止一般人製作傳統的政治廣告,除非是獲得官方指定的政治團體。
為了幫班克斯的團隊準備座談會的演講,我必須知道他們有什麼資料。接著我們會準備一個兩階段的提案,並在座談會之前完成第一階段的工作。

「雖然現在還早,」班克斯說,「但我們最好別再等了。」他會讓他的團隊盡快把他們能整理出來的資料送交給我。

註釋 

  1. Naina Bajekal, “Inside Calais’s Deadly Migrant Crisis,” Time, August 1,2015, http://time.com/3980758/calais-migrant-eurotunnel-deaths/.
  2. “The Dispossessed,” chart, The Economist, June 18, 2015, https://www.economist.com/graphic-detail/2015/06/18/the-dispossessed.
  3. “Forced Displacement: Refugees, Asylum-Seekers, and Internally Displaced People (IDPs), Factsheet, European Commission, n.d., https://ec.europa.eu/echo/refugee-crisis.
  4. Louisa Loveluck and John Phillips, “Hundreds of Migrants Feared Dead in Mediterranean Sinking,” Telegraph, April 19, 2015, https://www.telegraph.co.uk/news/worldnews/africaandindianocean/libya/11548071/Hundreds-feared-dead-in-Mediterranean-sinking.html.
  5. “What’s Behind the Surge in Refugees Crossing the Mediterranean Sea?” New York Times, May 21, 2015,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5/04/20/world/europe/surge-in-refugees-crossing-themediterranean-sea-maps.html.
  6. European Union, “European Union Receives Nobel Peace Prize 2012,” European Union, n.d., https://europa.eu/european-union/about-eu/history/2010-today/2012/eu-nobel_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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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操弄【劍橋分析事件大揭祕】》,原篇名為〈英國脫歐,劍橋分析準備大展身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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