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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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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奧古斯蒂娜.巴斯特里卡;譯/劉家亨

剖半的屠體。致昏作業員。屠宰作業線。灑水沖洗。這些字眼出現在他的腦中,敲打著他,擊垮他。但這些詞彙不只是文字,更是鮮血、濃濁的腥味、自動化、麻木。詞彙乘其不備,在夜裡闖入。他醒了過來,渾身大汗,因為他知道,明天他又得屠宰人類。

才沒有人這麼叫牠們,他心想,同時點了一根香菸。必須向新進員工解釋肉品的生產週期時,他從不使用人類這個字眼。稱呼牲口為人類會害他被逮捕,甚至會害他被送到市立屠宰場加工製成肉品。但更精確來說—雖然不被允許這麼說—是害他被謀殺。他一面脫下被汗水浸透的T恤,一面試著擺脫腦中揮之不去的想法:牠們就是人類,被飼養成為可食用的動物。他走向冰箱,倒了一杯冰水,慢慢喝下肚。他的大腦提醒他這世界被某些詞彙掩飾著。

有些詞彙很恰當,很衛生。且符合法律。

他打開窗戶。天氣炎熱得令他窒息。他在窗邊抽著菸,呼吸夜晚凝滯的空氣。從前屠宰牛和豬還算簡單,他在艾爾希普雷斯肉品加工廠習得宰殺牲畜的技法。艾爾希普雷斯是他父親的肉品加工廠、他所繼承的肉品加工廠。沒錯,豬隻被人翻過來時發出的啼叫聲可能會把人嚇得動彈不得,但作業人員各個佩戴隔音耳罩,豬隻的慘叫聲儼然和一般的噪音沒兩樣。現在,他是老闆的左右手,負責監督並培訓新進員工。教人屠殺,比屠殺本身還糟糕。他將頭探出窗外,呼吸黏稠炙熱的空氣。

他好想麻醉自我,好想在什麼都感受不到的狀態下度日。無意識地行動、觀看、呼吸,就這樣。冷眼旁觀,知情,而不說。但回憶就在那兒,一直都在那兒。

媒體堅持將這段日子稱之為「過渡期」,許多人也就採納了這個說法。但他則不,因為他知道「過渡期」一詞不足以說明這個過程有多短暫、多無情。這個字眼將一件無法度量的事件簡化歸類,是一個空洞的詞彙。「改變」、「變化」、「轉化」,這幾個同義詞看似有著相同的意思,但選擇其一,則說明了每個人對世界的獨特見解。所有人都將食人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他心想。「食人」,另外一個會帶給他大麻煩的字眼。

他記得當局宣布 GGB 病毒存在的那一天。集體恐慌、自殺、恐懼。GGB 危機爆發後,人們無法繼續食用動物,因為動物染上了會害人類致命的病毒。這是官方的說法,草草幾句話必然有其影響力,把我們哄得一愣一愣的,壓制了所有質疑的聲音,他心想。

他赤腳在家中走來走去。GGB 病毒事件後,世界澈底改變了。人們試過各種疫苗和解毒劑,但病毒頑強抵抗,進而突變。他記得有些報刊文章稱這是純蔬食者的復仇,有些報導則把人類對動物施加的暴力行為全搬上臺面,有些醫師上電視節目解釋蛋白質短缺該吃什麼替代品,有些記者證實這種動物性病毒至今仍無藥可治。他嘆了一口氣,點了另一根菸。

他孤零零的一人,老婆跑回娘家了。他已不再想念她,但家中有股冷清的感覺,令他不能成眠,令他心思紊亂。他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他已經沒有睡意,打開電燈,開始閱讀,但又把燈關了。他摸了摸手上的疤。那是一道陳年的疤痕,已經不會痛了。是一隻豬惹的禍。當年他很年輕,還只是個學徒,以為對肉品不必懷有敬意,結果有一天被肉品咬了一口,整隻手差點被啃下來。領班和其他作業員見狀笑個不停。你受洗啦,他們老愛這麼對他說。父親什麼話都沒說。被那隻豬這麼一咬,他在大家眼中不再是老闆的兒子,而是成了團體的一份子。但這個團體並不存在,艾爾希普雷斯肉品加工廠也不存在,他心想。

他一把抓起手機。 他有三通岳母的未接來電。沒有半通是他老婆打來的。

天氣炎熱難耐,他決定洗個澡。他打開蓮蓬頭,一頭探入冰涼的水中。他想抹除那些久遠的畫面,那些纏著他不放的回憶。一堆又一堆被活活燒死的貓貓狗狗。只消被牠們抓一下,便必死無疑。貓狗屍肉燒焦的氣味瀰漫了好幾個星期。他記得有些團體身穿黃色防疫裝,夜晚在社區四處巡邏,不管碰到什麼動物,見一隻殺一隻,殺完再放火焚燒。

冰冷的水打在他背上。他坐在淋浴間的地板,緩緩地搖頭,但就是沒辦法不去回想那些事。有些團體開始殺人,開始背地裡偷偷吃人。有一起事件曾登上媒體版面:兩名失業的玻利維亞人遭一群鄰居攻擊,被五馬分屍後拿去碳烤。讀到這則新聞時他渾身雞皮疙瘩。這是第一起攤在陽光下的醜聞,也在社會大眾心中植入了一個想法:到頭來,肉就是肉,打哪兒來的並不重要。

他抬起頭,讓水打在他臉上。他希望水滴能讓他的腦袋放空,但他知道回憶就在那兒,一直都在那兒。有些國家的外來人士開始集體失蹤。移民、社會邊緣人、窮人,他們被追殺,躲不過被屠宰的命運。食人是一項龐大商機的產業,但發展停滯不前,各國政府礙於壓力,最終落實食人合法化,肉品加工廠紛紛轉型,相關法規因應調整。不出多久,人類就開始被當作家畜飼養,供給龐大的肉品需求。

他走出淋浴間,隨便擦了擦身子,一照鏡子,看見自己的黑眼圈冒了出來。曾經有人嘗試提出一種理論,他也支持那個理論,但公開提出的人全被封口了。某位最具權威的動物學家在發表的期刊中指出,什麼病毒的全是子虛烏有,結果好死不死就出了場意外。他認為所謂的病毒是一種表象,目的是為了減少過剩的人口。打從他有記憶以來,一直有人提到資源短缺。他記得有些國家動盪不安,比方中國,人口密度過高,人民互相殘殺,但沒有任何一家媒體由這個角度報導這起新聞。父親常常告訴他世界會爆炸。「地球要爆炸了,隨時都會爆炸。走著瞧吧,兒子,要嘛就是地球爆炸,要嘛就是我們全死於某種瘟疫。你看看中國,人口多得跟什麼一樣,根本塞不下,那裡的人們已經開始互相殘殺了。我們這裡呢,這裡還有地方,但我們就要沒水喝了,就要沒糧食吃了,就要沒空氣呼吸了。一切就要萬劫不復了。」他有些難過地看著父親。他覺得父親老是愛說一些老人才會說的話,但現在,他知道父親說得有道理。

人口肅清直接帶來了其他好處。人口減少、貧窮指數下降,有肉吃了,雖然肉品的價格居高不下,但市場急速成長。人們發起大規模抗議行動,進行絕食抗議,人權團體發出聲明反對。同一時間,影響公眾看法的報刊文章、研究和新聞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多間知名大學堅稱人類必須攝取動物性蛋白質才得以維持生命,許多醫師證實植物性蛋白質並不具備所有必不可少的氨基酸,許多專家保證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下降了,但營養不良的問題增加了,許多雜誌開始渲染蔬食的黑暗面。抗議的焦點越來越模糊,媒體宣稱為動物性病毒致死的案例依舊層出不窮。

炎熱的氣溫依然悶得他喘不過氣。他裸著身子走向屋外的迴廊。空氣不流通。他躺在吊床上,試著睡覺,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同一段廣告。一位外表美艷動人、但穿著保守的女人為丈夫和三位孩子端上晚餐,接著望向攝影機,開口說:「我給家人特別的食物,跟以往一樣的肉,但更加美味。」所有人笑容可掬地吃肉。政府、他的政府決定重新定義肉這項產品。人類的肉被稱為「特級肉」,不再單純只是「肉」,而是「特級里肌」、「特級肋排」、「特級腎臟」。

他並不稱人肉為特級肉。他使用各種術語來稱呼這個其實是人類,但永遠不會被當作人看待,永遠只是一種肉類產品。那是待加工的牲口數量,是在卸貨碼頭等待的牲畜群,是必須保持不間斷且規律速度的屠宰作業線,是應該被當作肥料售出的排泄物,是內臟處理區。任何人都不可以稱牠們為人類,因為這麼做等於是賦予牠們身分。大家都稱牠們為產品、肉,或是糧食。除了他以外,他多希望不必叫牠們任何名字。

一行人來到乳人的區域。根據美國佬的說法,乳人身上佩戴了吸乳房的機器。「這些乳房吸出來的奶是最頂級的。」美國佬對著翻譯機說,接著遞給他倆一杯人奶,並說明:「現擠的喔。」艾格蒙試喝了幾口,而他則是搖頭婉拒。美國佬告訴他倆乳人很不聽話,一生有用歸有用,但壽命也很短,採奶採沒多久就會感到緊張,等到擠不出奶時,也會被當成肉,送到提供速食業者肉品的肉品加工廠,把最後一滴利潤榨乾。艾格蒙點點頭,對美國佬說了一句「sehr schmackhaft」。翻譯機翻譯「真美味」。

三人走向出口,途中經過懷孕母人的畜棚。幾頭母人被關在籠子內,另外幾頭躺臥在作業臺上,沒有手臂,也沒有腿。

他移開視線。他曉得許多養殖場為了殺死腹中的胎兒,會將懷孕母人截肢,拿牠們的肚子去撞籠子的鐵條,不餵食牠們,用盡一切手段讓胎兒沒機會出生,死在肉品加工廠內。美國佬沒多做解釋,彷彿他倆早就知道一樣,他心想。

美國佬加快腳步,向艾格蒙解釋了許多事情,但沒讓他參觀躺在作業臺上的懷孕母人。

隔壁的作業室內有許多裝著幼人的保溫箱。艾格蒙目不轉睛地看著保溫箱,接著拍了幾張照。

美國佬走到他身旁。他感覺美國佬的身體滲出的不是汗水,而是某種病態的東西,聞起來黏糊糊的。

「我很擔心你剛才說的關於食品管理局的事。明天我會重新打電話給專業人士,叫他們檢查牲口,要是你收到需要丟棄的貨,再打通電話給我,我給你折價。」

專業人士,他心想,專業人士讀的是醫學,但他們從事的工作是到養殖場為牲口做體檢,沒有人稱他們為醫生。

「還有一件事,美國佬,貨送過來的時候別省貨車的錢。上次我收到兩頭半生不死的牲口。」

美國佬點點頭。

「沒有人打算讓牠們舒舒服服地坐在頭等艙內,但你別把牠們當作一袋袋麵粉堆在一起,因為牠們會昏迷,頭會互相撞來撞去,搞死了誰賠錢?此外,牠們會互相傷害,之後鞣革廠會出比較低的價格收購皮革。老闆也對這件事不滿意。」

他把浦見先生的資料夾遞給美國佬。

「特別留意膚色較淺的牲口。我把這本樣本資料夾留給你幾週,讓你好好定價,針對最貴的人皮進行特別處理。」

美國佬羞愧得面紅耳赤。

「我做個筆記,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我有一輛貨車壞了,為了準時把貨送達,我才把牠們堆得比平常擠一些。」

一行人經過另一座畜棚。美國佬打開其中一座籠子,拉出一頭頸子上綁了條繩索的母人。

美國佬把母人的嘴巴扒開。母人好似覺得冷,打著哆嗦。

「看看牠的牙齒,十分健康。」

美國佬把母人的手臂抬起來,接著扒開牠的雙腿。艾格蒙湊上前看。美國佬對著翻譯機說:

「必須把錢投入疫苗和藥物上,保持牠們身體健康。得替牠們注射很多抗生素。我的牲口的證書都是最新的,一應俱全。」

艾格蒙專注地盯著那頭母人,繞著牠轉了好幾圈,接著彎下身子,看看母人的腳,扒開牠的腳趾,然後對著翻譯機說了一句話。翻譯機說:

「這頭牲口是淨化世代的嗎?」

美國佬忍住不露出笑容。

「不是,牠不是純潔世代的,為了讓牠的生長速度大幅提升,牠被做過基因改造,再佐以特殊飲食和藥物注射。」

「話說,這樣牠的味道會變嗎?」
「牠們很美味。當然,第一純潔世代是頂級的肉,但這些的品質棒極了。」

美國佬掏出一部好似一條管子的儀器。他知道那儀器是什麼,他們在肉品加工廠也用。美國佬將把儀器的一端抵住母人的手臂,接著按下一個按鈕,母人張大嘴巴,露出疼痛的表情,手臂上被打出一道傷口,微小,但血流不止。美國佬對一名工作人員打了個手勢,工作人員隨即上前為母人治療傷口。

美國佬打開管子,管子內有一小塊母人手臂的肉。肉塊形狀長長的,非常小,大小不超過半截手指。他把肉塊遞給艾格蒙,叫他試吃看看。艾格蒙遲疑了一下,但幾秒鐘後依舊試吃了,面露微笑。

「滋味非常棒,對吧?除此之外,這還是一塊口感紮實的蛋白質。」美國佬對著翻譯機說。

艾格蒙點點頭。

美國佬靠到他身旁,低聲對他說:

「特霍,這是上等品質的肉。」

「送一頭肉質韌實的牲口過來給我,我可以幫你瞞過老闆,他知道致昏作業員可能會失手,但別招惹食品管理局。

「當然,你說的是。」

「從前處理豬和牛的時候,他們還會接受賄賂,但今天,算了吧。所有人都被病毒的事搞得疑神疑鬼的,懂嗎?你會被人檢舉,肉品加工廠就等著關門大吉吧。」

美國佬點點頭,一把抓住繩索,把母人推回籠內。母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稻草上。

空氣中聞得到一股烤肉的味道。三人走到雜工休息區。工人們把肋排掛在十字鐵架上,正在烤肉。美國佬向艾格蒙解釋他們早上八點鐘便開始烤肋排,吃起來才會「入口即化」,此外,大夥兒正好要開始吃一頭幼人的肉。

美國佬對艾格蒙說明:「這是世界上肉質最軟嫩的肉,量不多,因為幼人沒小牛那麼重。我們正在慶祝一名員工當爸。兩位想要來個三明治嗎?」艾格蒙點點頭,而他說不要。在場所有人詫異地看著他。沒有人會對這肉說不,吃上一份得要價一個月的薪水。美國佬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生意取決於他決定收購的牲口數量。其中一名工人切下一小塊幼人的肉,做了兩份三明治,加上一種顏色紅紅橘橘的辣醬。

三人來到一座比較小的畜棚。美國佬打開另一座籠子,對他們打了個手勢,要他們把頭探進去看看,接著對著翻譯機說:「我開始養殖肥胖的牲口,過度餵食牠們,之後把牠們賣給一間專門處理脂肪的肉品加工廠。他們什麼都做,就連美味的餅乾都做得出來。」

艾格蒙稍微站到一旁吃三明治,彎著腰吃,不想把衣服弄髒。醬汁滴落在距離他的鞋子非常近的位置。美國佬靠了過去,遞上一條手帕,但艾格蒙做了個手勢,告訴他沒有關係,三明治很美味,就這樣站著吃他的三明治。

「美國佬,我需要黑色的人皮。」

「我現在正好在洽談,要人從非洲送一批牲口過來給我。你不是第一個跟我要黑色人皮的人。」

「我之後再跟你確認我需要幾頭。」

「好像有個知名設計師出了一系列黑色人皮的商品,今年冬季將會引起轟動。」

他想離開。他需要停止聽見美國佬的聲音。他需要停止看著這些話語堆積在半空中。

註釋

6飼料轉換率,意指每單位的飼料,經消化作用後,所產生之產肉率,公式為飼料採食量/增重。舉例來說,若一頭豬增加五公斤的體重,這期間吃了二十公斤的飼料,則飼料轉換率為四。數字越小,則代表轉換率越好。
7靜默發情,亦稱安靜排卵或暗發情,意指家畜外部沒有發情表現,而卵巢上卻有卵泡在發育成熟和排卵。
8Entschuldigung,德文,意指「不好意思」、「抱歉」。

※ 本文摘自《食人輓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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