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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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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字/三津田信三、薛西斯、夜透紫、瀟湘神、陳浩基;筆訪/犁客

筷:怪談競演奇物語》是本少見的短篇小說連作集──五篇短篇小說,乍看是應用同樣幾個元素各自不同發展的創作,實際上是故事接龍,後面出現的篇章會將前面故事裡的情節與人物串接起來;五位作家分別來自日本、香港及台灣──三津田信三薛西斯夜透紫瀟湘神陳浩基──使得五個故事在維持相同發展元素的同時,又呈現日、港、台不同的生活氛圍及社會特色。

關於這次的奇妙合作,五位作者都有些話想說。

這篇訪問當中,有五位都回答的問題,也有作家針對單篇提問的回答。

訪問沒有爆雷,可以先讀;讀過小說再讀訪問,效果更好。

問:順序是誰排的?怎麼排的?規則是誰定的?怎麼定的?大家同意的規則有哪些?有沒有哪位對安排提出異議?最後必須把各篇的元素整合收結是原來就規定的嗎?如果重來一次,會想選擇第幾棒?為什麼?

三津田信三:前面四點和第七點我認為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應該是要由編輯部回答。第五點問到的「所有人都同意的規則是哪一個?」裡面也提到了「所有人」,我個人有些不便回答,但我認為「每一項規則」都沒有問題,所以在第六點問到的「想提出異議」這部分也沒有相關打算。第八點是「跟這次一樣是第一棒」,而第九點的原因則是「如果我的棒次在比較後面,就代表獨步必須將前面所有內容翻成日文給我閱讀,這樣應該是個很累人的大工程(笑)」。

薛西斯:順序由編輯決定。前三篇是沒有相關性的短篇(作家也是平行作業),因此出版時的「刊載順序」是由編輯安排,可說是由她決定這本書、這個故事「最終呈現出怎樣的風貌」。

除了三津田老師因語言隔閡不便加入討論外,最初規則是作家群、編輯以及參與企劃顧問的路那一同討論。

對前三家來說,規則並無什麼限制,只有規定兩個固定元素「筷子」「魚胎記」作為與其他篇的共通連結。受限制較多的是最後兩家,必須設法將這些隱微的「連結」串起來。記憶中應該沒人提出異議吧,也可能提出了但被編輯高壓消滅了之類的。

如果可以選,想選最後一棒,挑戰性最高。

夜透紫:因為翻譯的問題所以三津田老師是第一棒。我就接在後面,因為這樣接龍的方式越是後面難度越高。要是再來一次我大概還是會希望越前越好吧,後面的也太高難度了啊!(苦笑)

瀟湘神:其實現在已經不是記得很清楚當初是怎麼安排的了(笑),我只能根據我的記憶,或許會跟其他人說的完全不同。

記得最初是編輯詹小姐提出小說接龍的概念,為此我們開過幾次會,路那也有出席,但那真的是非常初期的時候,主要是讓我分享小說接龍的經驗跟理解,並提出各種可能(記得我那時掃興地否決好幾種可能)。不過,這也不能說我對規則的建立有什麼獨特貢獻,實際訂定規則的,應該是在那之後與各方作者展開討論的詹小姐。

最初設定共同元素是「車站」而不是「筷子」,那時也沒有「身上有魚形刺青的人」,這些都是詹小姐四處跟作者討論的過程中慢慢出現的。坦白說我對筷子這個題材不太有興趣,但我想詹小姐跟路那背後應該有所考量,所以也沒提出異議,只是在心裡想:「好難吶~~~」

順序方面,一開始詹小姐就說希望我擔任第四棒,因為我有參與小說接龍的經驗。說實話,前一次小說接龍我也是擔任第四棒,類似的安排多少讓我有些疲乏感,但聽說第五棒是陳浩基老師,我便好想知道陳浩基老師會怎麼接我的故事,所以還是答應這個順序。

如果是同樣的規則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選擇後面兩棒吧!前三棒有充分的自由度,那也很好,如果我是前三棒,應該就能發展我原本想寫的青春浪漫故事,但要是沒有前三棒,我也沒有這麼多豐富的材料,對我來說,將這些材料拼接在一起的快樂是很強烈的,雖然很難——甚至可以說很痛苦——但果然還是後面幾棒最快樂吧!(笑)

陳浩基:排列和規則是編輯提出吧,我記得我沒有異議,只是提了一個「不如找海外作家加入」的小意見。很早已決定以某一東西當作主題,當編輯告訴我是「筷子」時,我也沒任何異議,心想這主題滿好玩的,切入點很多。

再來一次的話,第幾棒也可以,唯一希望的是假如再做最後一棒,時間可以充裕些。收尾的責任重大,這次我能在有限時間內算是滿意地完成,覺得有點幸運。

問三津田信三:日本也有這類邀請作家合作的專案,您覺得這回的經驗與在日本的經驗有什麼不同呢?身為系列故事的第一棒,您在設計故事時想過後續會怎麼發展嗎?有沒有什麼設計是故意要讓接續的人不大好處理的?「筷子」在日本的文化中,有哪些特殊禁忌?

三津田信三老師:在光文社的《異形集錦》這個系列,是在一開始只決定了「惡魔的發明」、「妖女」和「心靈理論」等題目,而接受委託的二十幾名作家則要以這些題目為印象撰寫短篇,再將這些短篇集結成冊出版企畫。在寫作時受限的只有題目,至於要寫成什麼樣的作品,則交給每位作家發揮。參與企畫的大多是撰寫推理、恐怖與科幻類型的作家。

我參加了《鬼屋》、《黑暗電話》、《伯爵一族 紅之章》、《未來妖怪》、《京都宵》、《幻想偵探》、《附身》等作,在這七本書之中發表的作品,全部收錄在《赫眼》一書之中。

另外我也參加過早川書房企畫,以円谷工作室的特攝電視節目「超人力霸王Q」和「超人力霸王」為主題,由七位作家特別撰寫短篇作品的《再見多多良島 力霸王怪獸競作集》。

我以「超人力霸王Q」為主題撰寫了怪奇短篇「影子來了」。七位作家之中有五位是科幻作家、一位是推理作家,只有我是恐怖兼推理作家。「影子來了」收錄在《犯罪亂步幻想》裡面。

我並沒有特別意識這是一部接龍小說,在這層意義上其實跟我平常寫作的怪奇短篇是同樣的結構。我只有特別注意一點,就是顧慮到後面接棒寫作的作家,因此要小心「不可以寫得太複雜」。

關於筷子的部分,以前盛產竹子的地方就會生產竹筷,據說使用竹筷「不會感冒」。但因為地區不同也有地方視竹筷禁忌,原因在於因為喪禮上會用到,平常使用竹筷會「致使眼盲」而遭到忌諱。會因為所在的地方不同而好壞兩種正好相反的對待方式。

問薛西斯:「珊瑚筷」和「道教」相關元素在您的〈珊瑚之骨〉確定,在寫之前有做過資料查考或研究工作嗎?接在三津田老師之後,是否覺得緊張?乍看之下,兩篇作品雖有類似元素,但幾乎是完全無關的故事,想像中如果讓您獨自繼續寫下去,可能會怎麼與第一篇連結?(其實本來因為《H.A.》的關係,以為您會在三津田老師設定的「夢境」當中做某些發揮)

薛西斯:在這個故事中,主角的身分符號其實是「靈媒」,為了安頓這個帶給他困擾的特殊能力,他選擇投身宗教的庇護。設定上,他日常的工作是獨立接案「除靈」,也不是一般道士的業務,道教習俗特色等細節幾乎沒有出場機會,因此考察不多。更想著力描寫的反而是他的信仰觀,他對天、人、鬼神的看法,所以參考的多是這方面的材料。

而在以他為偵探發展的連載漫畫《不可知論偵探》(刊載於《CCC漫畫月刊》)中,因為會提及師門背景,就花較多力氣做宗派、符籙等資料考察。

前三篇完全是平行運作的,寫的時候不會知道其他人寫什麼,排在三津田老師後面這個順序,也是等所有作品都出來後才決定的,因此完全沒有緊張的感覺。

至於類似的元素,是百分之百的巧合,其實我看到三津田老師的稿子時也嚇了一跳,害怕撞車了。不過,我們發展的方向風格都南轅北轍,可說虛驚一場。

不過如果真要「接龍」在這篇後面的話,確實以我的喜好,會想玩弄虛實的境界線。哪邊是夢、哪邊是現實,夢真的醒了嗎?現實真的存在嗎?

夢的構造不同於現實,不必是線性,故事的頭可以是尾,尾也可能又變成頭,大概會想從這些角度發揮吧!

問夜透紫:「都市傳說」及「網路生態」在您的〈咒網之魚〉出現。香港也有很多道教傳統的元素可以使用,以及許多與信仰有關的恐怖電影,為何會選擇使用「網路」呢?香港本身的直播Youtuber大多做哪些內容?

夜透紫:坦白說因為我是基督徒,真心對道教不熟。所以很本能地選擇了一個中年宅女最熟的題材:網路。香港是個非常Cyberpunk的都市,對比日本台灣,跟鬼神相關的都市傳聞熱度很低,因為我們現實生活壓力太大,其實沒什麼時間去八掛靈異的事情。與其把希望寄托在不知道什麼原理的傳說上面,不如自己在現實生活中做點什麼,香港的新生代感覺是這樣。所以我才會想到反過來思考要怎樣才能在這樣的都市中製作傳說。

說到Youtuber,我其實真的不多看直播。香港這邊感覺就主要是打電動和評論時事的比較多吧。後製過的搞笑影片也是相當多。不過在這半年,最火爆的網路直播大概就是抗爭現場的直播了⋯⋯

問瀟湘神:翡翠水庫的元素是本來就想過/查過的?還是在寫這篇時另外找出來的?這種集體創作的方式,是否會想在台北異聞工作室也試試?這篇理論上整合了三津田老師和薛西斯兩篇拋出的線索,沒試圖把夜透紫的那篇也拉進來是本來就設定好要留給浩基?還是思考故事內容時順勢而為的選擇?

瀟湘神:翡翠水庫是寫這篇時才去查的。其實這樣說也有些怪,因為前三篇的元素並沒有足以連向翡翠水庫的線索⋯⋯不過,並不能說與前三篇毫無關係。在〈珊瑚之骨〉中,我感到了獨屬於台灣學生的青春氣氛,而且是有時代性的。在〈咒網之魚〉裡,我首次知道了知名的靈異景點「新娘潭」,這兩個印象匯合在一起,讓我覺得要寫地方性強,而且能夠展現台灣特色或台灣史的浪漫故事,這剛好也符合我最近在嘗試的寫作方——地方記憶的浪漫化(我稱之為「後外地文學」)——所以我決定先選一個浪漫的地方元素切入這個故事。說到浪漫,被水庫淹沒的地點不只具有歷史意義,同時也有著「再也無法回去」的懷舊情懷,我才會開始尋找被水庫淹沒的地方。

其實工作室過去試過幾種集體創作的形式,但並未試過小說接龍。不過,工作室裡大部分的成員都有小說接龍的經驗,我記得自己也提出過:「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澎湖集訓,然後在那裡寫以澎湖為題材的小說接龍,沒寫完就不要回台灣?」當然有些成員認為可行,至於為何至今還沒有實行——大概是因為沒有經費吧!(大笑)

〈鱷魚之夢〉缺乏與〈咒網之魚〉的連結是刻意的,與其說這樣比較公平,不如說我覺得這樣比較妥當;該怎麼說呢,不熟悉香港的我,要是把香港納進故事中,那不是一種冒犯嗎?個人創作就算了,既然有香港作者在,就讓專家來處理吧!這也影響了我在這次接龍中身為第四棒的策略。像在《華麗島軼聞:鍵》裡,我身為第四棒,幾乎把所有故事線收乾淨了,這一方面是對下一棒的挑戰(我把故事講完了,你打算怎麼辦?),另一方面也是禮貌。因為故意不把故事收乾淨,甚至在結尾埋下難以處理的炸彈是很容易的,毫無疑問會形成對下一棒的挑戰,但根據我的經驗,這會讓下一棒以三倍以上的篇幅來收尾,對整個企劃來說並不健全,所以只要是倒數第二棒,我就會清場。但這次企劃不同,由於一開始就決定將香港的故事線交給陳浩基老師收尾,我無意把故事線全部收乾淨,甚至刻意留下一些能指向香港的元素,所以企劃的性質,確實影響了寫作的策略。

問陳浩基:跑最後一棒是自己選的嗎?還是被其他人壓迫的?這一篇整合前面四篇的情節,這是原來的接龍規定,或者是浩基的自我挑戰?有沒有覺得哪個元素最難處理?「阿文」可能會有後續故事嗎?

陳浩基:最後一棒是編輯提出的,我覺得無所謂(或者該說有點莫名奇妙的自信)便答允了。雖然我預想最後一篇要串連前四篇的元素,但我當初加入這企畫時,料想的那個「串連」程度沒有像現在那般「緊密」。這個改變的最大原因是為了配合、甚至可以稱為「追上」瀟湘兄的〈鱷魚之夢〉。〈鱷〉十分十分精采,既顛覆又繼承了前三篇的精髓,更加上獨特的社會文化意義,這已經足以作為一篇滿分的收尾了——問題是,我要在那之後再接一篇,如此一來我必須沿用前篇所訂定的方向和感覺,假如拙篇沒有像瀟湘兄那篇串連得那麼有趣,全書最後恐怕會令讀者覺得零碎而非整合。我會說,因為瀟湘兄寫出了一道很高的門檻,為了追趕,我可說是索盡枯腸才令作品呈現如今的面貌。這是最難處理的部分吧。

另外我想說,其實在拙篇裡我有一個小遺憾,就是沒有將更多三津田老師的〈筷子大人〉的元素加進故事裡。現在雖然有一點,但我覺得可以再增加,比如讓某角色登場之類。沒有這樣做的原因,在於我完成其他工作,能構思故事時,時間已不太多,我發覺假如要完成上述的構想,必須花更多時間設計,並且和三津田老師溝通,看看如何在不破壞〈筷子大人〉的創作原意下發展角色後續。加上考慮到〈鱷〉已用上不少〈筷子大人〉的情節,最後我便不得不割愛了。

故事應該不會有後續了,因為其他角色都是同伴們的原創,除非原班人馬再來一本《湯匙》(笑),否則我覺得只讓阿文獨立在新故事登場,總有所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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