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英格莉.費特.李;譯/黃庭敏

二〇〇〇年秋末,一群油漆工把阿爾巴尼亞的首都地拉那(Tirana)的一棟歷史建築物漆成了亮橘色。橘色的色調吞噬了舊有的建築外觀,恣意地佔據牆面的石頭和水泥,只有窗戶保留原貌。油漆工程從早上開始,到了中午的時候,已經有一群人驚訝地在街上圍觀,交通因而打結。眼前的景色令他們困惑,有些圍觀者大聲嚷嚷,還有其他人大笑了起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灰色市容中突然出現的大膽顏色。

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這可能看起來像是大膽的惡作劇,但這並不是塗鴉,委託創作的人也不是普通的街頭塗鴉者,而是地拉那的市長本人。

埃迪.拉馬(Edi Rama)成功重振了這個阿爾巴尼亞的首都,在當選後四年、二〇〇四年就榮獲世界市長獎。今天,你若造訪地拉那,已經看不太到拉馬上任時那個骯髒又危險城市。地拉那因為共產黨數十年的鎮壓獨裁統治,市容殘破;而共產黨垮台後又歷經十年的混亂,導致資源匱乏。到了九〇年代末期,地拉那已經成為腐敗和組織犯罪的溫床。扒手和妓女在街角遊蕩,街上堆滿了沒有人處理的垃圾。正如拉馬所描述,「這個城市已死,看起來像個轉運站,人們只有在等待要去下一個地方時,才會來到這裡。」

這次的建物油漆工程,就是這位市長在面臨財政空洞和民心士氣低落的困境時的孤注一擲。學藝術出身的拉馬自己勾勒出第一批設計,選擇鮮豔的色彩和華麗的圖案,翻轉了城市原本的淒涼景觀。隨著拉馬的計畫迅速從整個城市蔓延開來,其他建築物也效仿這棟橘色房子,包括公共和私人建築,通通換上新衣。

起初,大家的反應各有不同:有些人感到震驚,有些人覺得稀奇,少部分的人很高興。但不久之後,奇怪的事開始發生。人們不再隨手亂丟垃圾到街上,他們開始繳稅,店家也把窗戶上的鐵窗拆下。市民說,感覺街上變安全了,儘管警察人數並沒有增加。人們開始再次聚集在咖啡館,談論如何在這個重生的城市養育下一代。

除了外觀的改變,地拉那的其他面向並沒有任何改變,就多了一些紅色、黃色、土耳其藍和紫色的點綴。然而,一切都不同了。這個城市重新活了起來,熱情洋溢。令人喜悅。

色彩的力量

研究顯示,色覺提供的優勢,讓我們祖先的大腦進化,可以降低處理氣味的能力,以便增加處理視覺資訊的能力。色覺不是奢侈品,一點也不像赫胥黎想的那樣,色覺對我們的生存極為重要,以致我們犧牲了其他感官,來獲得更強的色覺能力。

無論是單細胞草履蟲,還是兩百噸重的藍鯨,任何有機體的核心需求都是要尋找能量,才有力氣進行收集食物、尋找棲所、擊退敵人、做愛、撫養下一代、打網球,和跳倫巴舞等活動。對於像我們這樣的大型恆溫動物來說,更是需要能量。從細微的層面來看,光活著就已經要很耗費力氣了。我們的細胞整天忙得不可開交:染色體平常是壓縮捲在一起的,必須要解開才能產生核糖核酸,然後胺基酸才會根據線狀的RNA序列,轉譯成蛋白質,這些蛋白質才能幫助細胞進行自我修復和複製。為了維持代謝的運行,人體的機制已經進化到會催促我們幾乎不斷地尋覓食物:飢餓讓我們尋找食物,而找到食物時的喜悅就是獎勵。超過數百萬代的進化後,鮮豔的色彩可靠地預測出養分在哪裡,使得鮮豔的色彩與喜悅緊密地相關。

顏色讓我們能看見能量,啟動了古老的神經迴路,所以尋找甜食的想法會讓人心情愉快。現在我們擁有很多人造的彩虹色東西,即使色彩繽紛的物品沒有實質的營養,我們仍然會感受到同樣的喜悅。更廣泛地說,顏色代表我們周遭資源的豐富程度,它是一種無意識的信號,表示環境不僅能夠立即維持生存,而且能夠長期供應我們的所需。用德國表現主義畫家約翰.伊登(Johannes Itten)的話來說:「顏色就是生命;沒有色彩的世界看起來就好像死了。」能量這個美感元素的核心就是讓我們知道周圍的世界是活的,而且可以幫助我們成長繁榮。

大膽用色

很少有人會說自己喜歡的顏色是灰色或米色,但是人們家中常常都是以中性色調為主。我想知道,為什麼讓我們有朝氣的顏色和實際周遭的顏色會有這樣的差距?

當我向建築師彼得.史坦柏(Peter Stamberg)和保羅.阿法里德(Paul Aferiat)提出這個問題時,得到的立即回答是「色彩恐懼症」(Chromophobia),他們在加州棕櫚泉設計色彩繽紛的仙人掌飯店(Saguaro Hotel),二〇一六年在Instagram的飯店排行全球第三名,都得歸功於用色鮮豔明快。史坦柏告訴我:「人們害怕顏色」。這顯然是指除了他和阿法里德之外的人,他們住在名副其實的色彩宮殿中:開放式公寓不用牆壁隔間,而是用黃色、綠色、藍色和橙色的壁板。兩人坐在我對面的紫羅蘭色沙發上,旁邊有一對朱紅色的椅子,腳下是粉紅色的地毯。大量的玻璃製品和瓷器以漸層的溫暖色彩妝點窗戶旁的桌子,將粼粼的玻璃光散射到地板上。

「色彩恐懼症的意思是恐懼選擇顏色,」阿法里德說,「怕犯錯,然後不得不忍受糟糕的結果。」我有同感。當時我並不知道有這個詞,但是我就曾經是公認的恐懼色彩,害怕使用顏色的程度到我的整個公寓都只有白色和米色調。沙發是象牙白,書架是灰白色;床單、毛巾和窗簾都是純白色的;我的靈感白板上面蓋著一大塊亞麻布,在臥室的角落有一張用來堆衣服的導演椅——猜猜看椅子上鋪了什麼——白色的帆布。每當我需要新家具時,都會翻開色彩繽紛的型錄,打量著芥末黃的天鵝絨布沙發和粉紅色線條的無扶手矮椅。但最後,我總是帶著不會出錯的老套白色家具回家。

然後有一天,我搬進了夢想中的公寓:紐約聯排褐石住宅的頂樓,長形屋的格局,鋪著完美的木地板,窗外俯瞰著青綠的院子,浴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天窗。唯一的問題是牆壁的顏色是一種像奶油的黃色。從我第一次走進公寓開始,就幻想著要重新粉刷,但後來有趣的事發生了。每次我回到公寓時,即使在寒冷的冬天,都感覺好像有陽光。出遠門回來時,我會高興的不得了——每一次都會。我在那裡住了六年,從住進去的第一周之後,我再也沒想過要重新粉刷。

我希望我能說那是我色彩恐懼症的句點,但實際上是設計學院改變了我與色彩的關係。我花了很多時間剪下和整理小塊的彩色紙、混合顏料,研究不同色相之間的相互作用。我察覺到這個世界充滿了顏色,是我沒有被教導過要去觀察的。我之前一直都認為陰影是灰色的,但我現在看到陰影其實帶有紫色。我以前想到蘋果是紅色的,卻沒有察覺到,如果蘋果是放在窗台,而不是廚房的檯面,那個紅色會有多麼的不同。這種觀察的新方式帶來的喜悅對我來說難以形容。

Photo credit: unsplash

我們認為顏色是藝術家才需要研究的東西,但這樣的觀點其實是較近期才形成的。歷史學家約翰.史帝爾戈(John Stilgoe)寫道,直到上世紀初,只有受過教育的人才能研究色彩,也就是場景中光線與色彩的交互作用。人們要受教育才會分辨色彩,就像閱讀和數數需要經過學習一樣。也難怪我們不懂得如何運用色彩,因為沒有受過訓練。

充滿能量、引發喜悅的色彩,和比較陰沉的色相的區別,在於顏料的純色度和亮度,設計師用「彩度」和「明度」來描述這些屬性。

我第一次學習顏色的時候,感覺整個顏色的世界在眼前展開,就像學習加法和減法時,好像揭開數學世界的神秘面紗一樣。飽和色是最純正的顏色,在小孩玩的積木組中常常可以找到,最真實的藍色和最陽光的黃色:這些顏色強烈而濃郁。要使顏色去飽和度(desaturate),就加上灰色,讓顏色變得較不鮮明。薄荷綠變成了橄欖綠,天藍色變成了藍灰色。米色就是一種去飽和度的黃色——好像抽掉了黃色裡面所有的喜悅成分!

灰色是飽和度最低的顏色,只有白色和黑色。不飽和的顏色是很有用的配色方式,但是如果你環顧四周,看到的只有灰色和卡其色和米色,那麼你的周圍環境將會非常單調。顏色的亮度跟其中含有多少的白色或黑色有關。白色會反光,黑色會吸光。因此,添加白色可以使顏色更淺、更具反射性,而添加黑色可以使顏色更暗沉。淺粉紅和天藍色比酒紅色和海軍藍感覺更有活力,因為它們反射更多光線,為空間增添了生機。深色、去飽和度的顏色會吸收光線,降低空間的活力。

我們可能需要經過一些練習,才能放心地運用色彩。幸運的是,找到喜悅的色彩組合、訓練我們的眼睛能辨識與運用令人愉快的色彩,都是有捷徑的。有一次,史坦柏和阿法里德在煩惱要為他們設計的房子選擇什麼顏色時,找好友英國國寶藝術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求救,霍克尼說:「就跟我一樣吧,每當我遇到顏色的問題,就會去看馬諦斯。」

結果,亨利.馬諦斯充滿能量的畫作不僅激發他們選出對的藍色,他們也開始將這種方法運用在客戶的案子上。當人們看到這些大膽的色彩在畫布上和諧地共存時,就能相信這些顏色運用在家裡,也有同樣好的效果。

※ 本文摘自《喜悅的形式》,原篇名為〈能量 ENERGY〉,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