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伊莉莎白.德依;譯/廖亭雲

二○一七年十月,一場認真的感情寫下句點,這次分手來得意外又突然。當時我正要滿三十九歲。而在那之前,將邁入三十七歲時,我不得不簽下離婚協議書。我從沒想過在這個年紀恢復單身又膝下無子,而且不知道未來該何去何從。用現代勵志文化的用語來形容,就是:我需要療傷。

於是我前往洛杉磯,我總是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重新充電和寫作。在這個城市,我可以更輕鬆地呼吸,因為明天大概又會豔陽高照,而且八小時的時差意味著下午兩點之後幾乎不會收到電子郵件。

當時我正在為一位政治人物代筆自傳,儘管內心百般脆弱,彷彿被剝了一層皮,我還是努力模擬這位女性應有的語氣:堅忍不拔、思路清晰。工作時透過筆記型電腦傳達這位女性兼具魄力和說服力的信念,休息時又變回充滿不安的自己,令我的狀態有種微妙的對比。不過這樣的過程卻對我很有幫助,漸漸地,我的內心也開始變得更強大。

就在我待在洛杉磯的期間,腦中首次浮現了製作 Podcast 1「伊莉莎白.德依的失敗之道」(How To Fail With Elizabeth Day)的想法。這段時間我下載了很多Podcast,因為在分手之後聽音樂只會讓我更悲傷,但如果什麼都不聽,我又會感到孤單。

我訂閱的列表之一是心理諮商師埃絲特.沛瑞爾(Esther Perel)2的「該從何說起」(Where Should We Begin);在節目中,同意錄音的匿名情侶會討論兩人的問題,沛瑞爾則從旁鼓勵、勸誘並貼心地提出見解,因此她的客戶總會展現出最脆弱、最私密的一面,這一點深深打動了我。當時,我常常和朋友討論關於心碎和失去的話題,因此見識到他們源源不絕的智慧。

我開始思考,說不定可以做一系列的訪談,瞭解大家從失敗的經驗中學到什麼。回顧我的人生,我知道失敗事件所帶來的寶貴經驗,遠比我從它棘手的祕密雙胞胎——成功——所學到的事都還要多,影響更深遠。萬一其他人和我有同感,卻因為太害怕丟臉而不敢談論這件事呢?如果這才是我們都需要的對話呢?如此我們才能在生活不順遂的時候,讓自己感覺比較好,而不那麼孤立無援。

我們生活在一個建構完美形象的時代。在Instagram 3上,我們的日常生活貼文都加上了濾鏡和相框,塑造出想要表現的形象。我們不停受到各種疲勞轟炸:名人分享完美的比基尼自拍照;自詡純淨飲食大師者強力推薦某種藜麥;政治人物上傳相片展示自己在選區的政績……有時候,這些實在是太令人崩潰了。在這些夢幻泡泡中,有笑容和快樂的人群,笑臉表情符號遍布,愛心禮物充斥,卻沒有可以認真反思的空間。

不過,改變逐漸開始出現:現在社群媒體上比較容易找到願意公開討論自身困境的名人,無論是有關身體形象或是心理健康。然而,有時候這些內容感覺和其他貼文一樣矯揉造作,彷彿「誠實」已經變成另一個流行的主題標籤(hashtag)4

然後,網路上還有各種意見,永無止境、爭論不休的意見 ,人人都按一下「發推」按鈕就足以造成這種局面。身為前衛報傳媒集團(Guardian Media Group)的記者,網路上有多麼大量的尖酸刻薄言論,我甚至可以為此作證;畢竟《衛報》(The Guardian)是最早開放非訂閱者也能網路留言的新聞組織之一。

在《觀察家報》(The Observer)擔任專題撰稿人的八年期間,我遭受過各式各樣的言語攻擊,像是我的陰道裡都是沙子;分不清厭女主義和厭男主義的差別;得到這份工作只是因為我是女人,或是暗地裡利用和當權者的裙帶關係(我當然沒有)。如果我犯了一點小錯,就會有大量的譴責留言馬上湧入,儘管我也只是個凡人而已,而且有時候為了趕上截稿期限,有些錯誤就這樣被忽略,連助理編輯也沒發現。當然,我有查證事實的責任,所有記者都應該這麼做,但是和錯誤的嚴重程度相比,這些負面反應實在是強烈得不成比例。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嘗試新事物或冒險變得越來越困難,只因為懼怕大眾會立刻反彈。我的好友吉姆在一九六○年代的美國是民權律師,他願意接下毫無勝算的案子,只因為這在道德層面上是正確的事。最近他感到很洩氣,因為他指導的新進律師不敢接手勝訴機率不是百分之百的案件。

「所以,我告訴他們:至少要嘗試看看!你必須從失敗中找到正確的方法。」吉姆在一次晚餐中對我說:「為什麼要管別人怎麼想?如果你自己一個人在無人島上,必須想盡辦法生存下去,你會在乎別人的想法嗎?當然不會!因為你忙著用放大鏡生火,還要對著經過的船揮手,這樣才能活命。」

然而,吉姆的學生們所屬的時代,卻是把失敗視為終點,而不是通往更高成就的必經過程;在他們所處的文化中,發表未經思考的嗆辣評論,以及在各種平台上任意批評,不僅是一種權利,也是受到鼓勵的行為。當「成功」被視為眾人共同渴望的那一刻起,羞愧感也成了集體症狀。這也難怪吉姆的學生充滿無力感,難怪我們總是羞於承認自己的錯誤或不明智的決定。

我越是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就越是想要向那些成就我的失敗經驗致敬。儘管負面經驗總是令人不太愉快,但事後回想,我卻滿心感激。因為,正是這些經驗,我發現自己終於能夠做出不同於以往、更明智的抉擇;我也發現自己因此變得更強大。

這就是「伊莉莎白.德依的失敗之道」的起點,由我訪問「成功」人士從失敗中學到了什麼經驗。節目的前提非常簡單:我會請受訪者說出三個他們自認為的失敗實例,例如糟糕的約會、考駕照失敗、失業或離婚。這麼做的優點在於受訪者可以自行選擇想要討論的話題,因此比較能夠敞開心胸談話。另外,我也注意到,每位來賓所做的選擇,其實也透露了他們自己的內心狀態。

我為報紙和雜誌訪問名人的相關經歷有十七年之久,因此一想到將來再也不必聽命於特定編輯,從特定角度撰寫採訪,我就感到興奮不已。我的節目會以現場直播的方式錄製,長度約四十五分鐘至一小時,並且以訪談的形式貫穿全場:針對鮮少在電台上提及的主題,進行真誠的對話。

失敗經驗獲得廣大迴響

第一集上線之後,一夜之間吸引了數千名聽眾;第二集則是一舉登上 iTunes 排行榜第三名,超越「我爸寫了色情小說」(My Dad Wrote a Porno)、「序號」(Serial)和「荒島唱片清單」(Desert Island Discs)等熱門節目。第八集播出之後,我竟然達到了二十萬下載量的紀錄,還簽下出書合約。

每天我都會收到數十則很特別的訊息,這些面臨困境的聽眾表示,這個節目幫了他們大忙。

有位女性在十五歲時得知自己無法生育。

有位廣告業高層因為長期疲勞而辭職。

我為報社採訪過的對象主動聯絡我,他說自己的母親進行幹細胞移植手術和九天的化療之後,目前正躺在加護病房,幾乎無法呼吸或說話,但是她會收聽我的節目,這樣能讓她感到平靜。他寫道:「這個節目讓狀況好轉了。」我在烤土司時一邊讀著這段訊息,一邊流下淚來,結果土司燒焦了。

有位大學教授提到,這個節目讓他深刻瞭解到女性不孕的問題,因此他現在更加瞭解妻子和女兒的狀況。

有位二十幾歲的學生傳來訊息,想知道自己是否能以任何一種方式為我提供協助,因為她非常認同我的理念。

有些聽眾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不那麼孤獨、不那麼羞愧、不那麼難過、也不那麼脆弱了。

有些聽眾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比較有勇氣面對生活,心態變得比較正向,也能夠被他人理解。

有些聽眾坦承自己曾有過自殺的念頭;有些則傾訴歷經憂鬱的時期;有些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毫無保留的程度令我受寵若驚。

這麼多人聽了我的節目;這麼多人對這個主題產生共鳴,如此優雅地體現出美國歌手亞瑟.拉塞爾(Arthur Russell)在〈愛回來〉(Love Comes Back,暫譯)副歌所唱的「being sad is not a crime」(悲傷並不是罪)那樣:失敗所蘊含的意義,遠大於直截了當的成功。

這一切又震撼又感人,我深深感動的同時,也暗自對於節目能夠如此觸動眾人心弦而感到驚訝。一直以來,我都相信,坦承自己的脆弱之處,才能成就真正的堅強,不過這個節目所引發共鳴的程度,仍遠遠超越我的想像。

毫無疑問地,推出 Podcast 節目是我這一生中最成功的事。我有注意到這其中的諷刺之處,其他人也是。有一位朋友開始在每一則傳給我的簡訊開頭加上:「致以失敗聞名的伊莉莎白.德依」。有些評論家認為,邀請一連串的名人來到節目悲嘆在板球比賽中落敗——小說家塞巴斯蒂安.福克斯(Sebastian Faulks)5,或是抱怨尷尬的一夜情——演員菲比.沃勒-布里奇(Phoebe Waller-Bridge)6,根本就是以令人厭惡的形式故做謙虛實則自誇。

這種論點,似乎暗示著成功的人不可能經歷過真正全然的失敗。為什麼我不邀請現在深陷於失敗中的人來上節目呢?或者,為什麼我不能別干涉其他人,就讓大家用自己的方式面對失敗,而不需要因為對失敗處理得不夠好而自責?難道失敗不就是遇到了就去克服,有必要談論嗎?

對此,我的回應是,我並不是在倡導失敗。

「失敗」是我們所有人在人生某些階段,不得不經歷的關卡,與其將其視為無法收拾的慘劇而感到恐懼,也許我們可以向他人學習,鍛鍊自己的情緒復原力。如此一來,下次出差錯時,我們就更有能力處理問題。

當你聽到看似擁有一切的成功人士公開談論自己的失敗,這是共享經驗,而不是將他人排除在外。尤其是當你聽到這些人談論自己的情緒低潮、事業碰壁,或是感情失和,其實更加感同身受。因為大多數人都經歷過相同的情況,也擔心這些經驗會害我們被貼上負面標籤。

當然,我並不認為所有的失敗都能輕易克服,有些事就是令人難以接受,更何況是開口談論。在很多領域,我並沒有全面的知識,而在撰寫本書時,我很清楚自己絕對不是專家。除了分享我的親身經驗,我無法為讀者提供其他內容。身處在這個充滿種族歧視、不平等和貧窮的世界,我是占有優勢的白人中產階級女性。我沒有經歷過因為自身膚色而必須每天面臨不友善的態度、在街頭遭到辱罵,或被排除在升遷名單之外。我也不清楚仰賴最低薪資過活、淪為難民、身體不便、受嚴重健康問題所苦,或是生活在沒有言論自由的集權國家有多麼痛苦。我既沒有為人母,也不是男性或一家之主,因此無法對相關的話題高談闊論。對我來說,如果試圖這麼做,就是以居高臨下之姿冒犯他人。

因此,後續的章節都是以我的個人想法為基礎,同時顧及對同胞的尊重。後文提到的失敗故事都只是我的版本,也許你能感同身受,也許你有不同的經歷,也許哪天,我能有機會一聞究竟。

註釋

1 Podcast是一種數位媒體,泛指一系列以音檔、影片、電台或文字檔以列表形式經由網路發布,聽眾可透過各類型的電子裝置訂閱下載檔案的傳播形式。
2 出生於一九五八年,知名心理治療師及作家,作品《情欲徒刑》(Mating in Captivity)翻譯逾二十六種語言。
3 簡稱IG,是免費提供圖片及視訊的社交應用軟體。
4 網際網路的資料標籤類型之一,由一個「#」連接上一個詞或單字或一句話而形成,廣泛被使用在社群網站的貼文中,已於二○一四年六月列入牛津英語詞典。
5 出生於一九五三年,英國記者、小說家。
6 出生於一九八五年,英國女演員、劇作家、製片人和編劇。曾獲英國電視學院獎喜劇類最佳女主角以及多座艾美獎。
7 出生於一九六九年,美國作家,由於出版作品為回憶錄卻被發現內容有誇大捏造之嫌而引發爭議。

※ 本文摘自《慶祝失敗》前言,原篇名為〈想要成功,先要擁抱失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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