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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蜜莉‧孟德爾;譯/吳品儒

「你記得SARS嗎?我們以前聊過。」阿華說。

「我記得當時聽到你們醫院被隔離,趕緊從洛杉磯打給你,可是不記得我說了什麼。」

「你都快嚇死了,我還忙著安撫你。」

「這麼一說我就記得了。但我必須說,他們把SARS講得跟什麼—」

「你那時候還說,如果真有流行病大爆發,再打給你。」

「我記得。」

「今天早上到現在,已經有超過兩百名流感患者入院。其中一百六十人是剛剛三小時內才到的,有十五人已經死了。急診室塞滿新病患,床位都排到走廊了。加拿大衛生部也差不多要宣布了。」吉梵這才恍然大悟,阿華的語氣中不只是疲累,還有害怕。

吉梵拉了下車鈴,往後門走。他發現自己不時偷瞄其他乘客:抱著採買紙袋的女人、玩手機遊戲的西裝男子、小聲用印地語交談的老夫妻。有誰是從機場過來的嗎?他開始在意起每一個在他身旁呼吸的人。

阿華說:「我知道你會很慌。相信我,如果這流感沒什麼,我絕不會打給你,可是……」吉梵用掌心拍打車門玻璃。之前還有誰碰過這塊玻璃嗎?司機回頭瞪了一眼,但還是讓他下車。吉梵走入風雪中,車門在身後「呼」一聲關上。

「可是你不認為這次『沒什麼』。」吉梵走過那輛打滑的車,輪子還在雪堆裡空轉,央街就在前方。

「我很確定這次非同小可。聽好,我得回去工作了。」

***

「我一直在想你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吉梵說。

「聽著,馬上離開多倫多。」阿華說。

「什麼?今晚就走?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我暫時只能告訴你這麼多,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麼一回事。這顯然是流感,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流感。來得好快,擴散速度太快了—」

「愈來愈嚴重了嗎?」

「急診室都滿了,這很棘手,因為有一半的醫護人員病倒了。」阿華說。

「被病人傳染的?」

「從沒見過潛伏期這麼短的。剛剛有個病患是我們醫院的護理人員,第一批病患進來的時候她也在值勤,當班幾個鐘頭就開始不舒服,提早回家,但兩小時前男友又載她回院,現在已經要靠人工呼吸器。只要接觸到患者,幾小時內就會發病。」

「你覺得會擴散到醫院以外嗎……?」吉梵有點亂了頭緒。

「對,醫院外頭早就失控了。已經全面爆發。連醫院都這樣了,整個多倫多也難逃一劫,這真的前所未見。」

「你說我應該—」

「立刻離開。如果逃不了,起碼儲存一些食物,躲在家裡。我還要再聯絡幾個人。」阿華掛掉電話,警衛又翻了一頁報紙。換作是別人告訴他,吉梵根本不會相信,但阿華是他認識的人當中講話最保守的。如果阿華說流感爆發了,那麼真實情況肯定不只是「爆發」。吉梵忽然一驚,他確定就是此刻,阿華所說的傳染病將成為分水嶺,將他的生命劃分為「事發前」與「事發後」。

***

那時是十一點二十分,超市再四十分鐘打烊。吉梵盤算著,要先花多少時間把車推到法蘭克家、卸貨、向他解釋情況、讓他相信弟弟沒發瘋,然後再返回超市買其他東西?推車暫時留在這裡沒關係吧?反正路上又沒人。折回超市的路上,他打給阿華。

「情況怎麼樣了?」阿華說話時,吉梵快速在店內穿梭。他覺得物資不嫌多,於是又拿了一箱瓶裝水,還有許許多多的罐頭,鮪魚、豆子、濃湯、義大利麵……架上看起來不會馬上過期的罐頭都拿了。阿華說他們醫院擠滿了流感病患,多倫多其他醫院也一樣。救護車應接不暇,已有三十七人死亡,包括莫斯科班機上所有乘客,還有第一批病患入院時當班的兩名急診室護士。吉梵再度來到收銀台前,店員刷過罐頭和袋裝食品的條碼。阿華說他已經打給妻子,要她今晚就帶小孩出城,但是不能坐飛機。今晚發生在劇院的事,已經恍若隔世。店員手腳很慢,吉梵把信用卡拿給她,她仔細盯著卡片,好像忘了吉梵五或十分鐘前才刷了同一張卡。

「帶蘿拉和你哥一起走,今晚就走。」阿華說。

「今晚走不了,帶著我哥沒辦法。這種時候租不到能載輪椅的箱型車。」

然而回應他的,只是一片刻意掩住話筒的聲音,阿華在咳嗽。

「你也病了?」吉梵將推車送到門外。

「晚安,吉梵。」阿華掛掉電話,吉梵隻身站在雪中,覺得自己像是著了魔。下一趟推車裝滿衛生紙,再下一趟是更多罐頭,還有冷凍肉、阿斯匹靈、垃圾袋、漂白水、大力膠布。

「我在慈善機構工作。」第三或第四趟的時候,他這樣告訴店員,但她根本不太理會,只是一直看著照片沖印機上方的小電視,無意識地自動刷過條碼。吉梵買到第六趟的時候打給蘿拉,但依舊是語音信箱。

「蘿拉……蘿拉。」他開始留言,但又想到還是直接對她說比較好,十一點五十分了,時間所剩不多。他又買了一車食物,快速瀏覽有麵包與花香的超市,這即將消失的世界。他想到法蘭克在暴風雪中的二十二樓,會不會正在失眠、煩惱著新書計畫,身旁放著過期的《紐約時報》和貝多芬唱片?吉梵好想立刻趕到哥哥身邊。他本來決定稍晚再打一次給蘿拉,卻又改變心意,趁結帳時撥了家裡的市內電話,同時避免跟店員眼神接觸。

「吉梵,你人在哪?」她聽起來有點盤問意味。他把信用卡遞給店員。

「妳在看新聞嗎?」

「應該看嗎?」

「有流感爆發了,很嚴重。」

「俄國還是哪裡的流感嗎?我知道。」

「已經擴散到這裡了,嚴重程度超乎所有人想像。我剛才跟阿華通過電話,妳一定要快點離開多倫多。」他抬頭,剛好迎上店員看他的表情。

「一定要?什麼啊,你到底在哪裡?」此時他在收據上簽名,碰碰撞撞將車子推出去,離開了秩序井然的店內,迎向狂亂的風雪。他一邊講電話,單手很難控制推車。長椅和盆栽之間已經隨意停了五輛推車,都被雪覆蓋了。

「蘿拉,妳就打開新聞吧。」

「你明知道我睡前不愛看新聞。你是不是又恐慌發作了?」

「什麼?才沒有。我現在要去法蘭克家,確定他沒事。」

「他好好的會有什麼事?」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妳從來不聽。」吉梵知道在緊要關頭不該提這種小事,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妳居然把我丟在劇院。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幫死人做CPR。」

「吉梵,告訴我你在哪裡好嗎?」

「我在超市。」十一點五十五分了。最後一趟裝的都是不耐久存的非必需品:蔬菜、水果、一袋袋橘子和檸檬、茶葉、咖啡、餅乾、鹽巴、蛋糕。「妳聽好,我不想吵架。這場流感非同小可,而且來得很快。」

「什麼很快?」

「流感啊!真的很快,阿華說正在迅速擴散,我覺得妳應該離開多倫多。」在最後一刻,他又買了一束水仙花。

「什麼?吉梵⋯⋯」

「就算能夠健康上飛機,下機隔天就死了。我要跟法蘭克待在一起,妳快去打包吧,先去找妳媽,趁著大家還沒發現事態嚴重。再晚一點馬路就要塞爆了。」

「吉梵,我好擔心你。你好像又恐慌了。抱歉我剛才把你留在劇院,我只是頭痛,我—」

「拜託妳去看新聞,或是上網,或—」

「吉梵,拜託告訴我你在哪裡,我—」

「就去看一下,好嗎?」他說,然後掛掉電話,因為那時他要結最後一次帳,跟蘿拉好好說話的時機也過了。他努力克制自己別去想阿華現在的處境。

「我們要關門了。」店員說。

「這是我最後一趟。妳大概以為我瘋了吧?」

「我看過更瘋的。」他發現自己嚇到了女店員。她聽到他講電話的內容,電視又一直播報令人不安的新聞。

「嗯,我只是想做好準備。」

「做什麼準備?」

「沒人知道災難何時會發生。」吉梵說。

***

「據說台下有兩個觀眾是醫生,發覺情況不對便立刻跳上台救他,無奈已回天乏術。到院後宣告不治。」

就這樣結束了,電話掛掉的時候她心想。這段對話的平淡無奇讓她感到安慰。在國外接到一通電話,結果原本以為能與之共老的人,從此消失在世界上了。

那段對話依舊在附近的黑暗中持續。海面上船隻依舊閃亮,還是一片平靜無風。紐約現在是早上了,她想像克拉克在曼哈頓的辦公室掛上聽筒的樣子。在電話上按下幾個鈕,就能和地球遠方的人通話,這樣的時代,已經來到最後一個月了。

不完整清單如下:

再也沒有底部打著綠光的消毒游泳池可以跳水。再也沒有探照燈柱打亮室外球賽。再也沒有夏夜飛蛾振翅撲向門廊燈光。再也沒有列車在城市地底下的高壓電軌穿梭。沒有城市了。沒有電影了,除非幸運地找到轟隆隆聲響蓋過一半對白的發電機,不過電影也只撐了一陣子,因為兩、三年後汽油變質,發電機沒了燃料。航空燃油撐得久一些,但是很難入手。

觀眾舉起微光閃爍的手機拍攝演唱會舞台,那樣的光景也沒有了。亮著糖果色霓虹燈的舞台也沒有了,電子音樂、龐克、電吉他都沒有了。

再也沒有藥局。再也不知道會不會因為手部擦傷、做晚餐切到指頭或是被狗咬傷而送命。

再也沒有客機。再也不能從機艙窗口瞥見燈火點點的城鎮。再也不能從三萬呎高空鳥瞰,想像此刻那些燈光所照亮的人生。再也沒有飛機,再也沒有人請你收起桌板,豎直椅背;不,正確說來,其實飛機依然存在,四散各處。飛機在跑道和停機棚休眠,用機翼收集雪片。在寒冷的月分,機艙就是最好的食物儲藏室。到了夏天,果園附近的飛機堆滿了一盤盤高溫脫水果乾。青少年偷偷溜到機艙裡做愛,鐵鏽在內部開花、蝕出紋路。

再也沒有國家,國境無人看守。

再也沒有消防隊、沒有警察。再也沒有路面維修,沒人收垃圾。再也沒有太空梭從卡納維爾角、拜科努爾發射場、范登堡空軍基地和種子島發射,衝破大氣層進入太空,後頭拖著濃濃的白煙。

再也沒有網路。再也沒有社群網站。再也不會滑動螢幕瀏覽他人的冗長囈語、集氣貼文、午餐照片、呼救留言、炫耀文字、感情狀態更新(附上心碎或愛心圖樣)、約會地點、請求、抱怨、欲望,以及萬聖節打扮成小熊或辣椒的寶寶照片。再也不會閱讀、評論他人的生活,再也不能藉此緩解一個人的孤寂。再也沒有網路虛擬身分了。

※ 本文摘自《如果我們的世界消失了【明日過後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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