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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芷妤

整場同學會,茉莉都非常緊繃。

她全身緊繃地等著那人出現;那人出現後,她全身緊繃地用餘光留意那人現在走到哪裡、和誰說著話、離自己有多遠。茉莉感覺隨著那人移動位置、與自己的相對方位改變,她「面向」那人的某塊皮膚就會跟著繃緊、戒備,對應著她臉上的笑容,總有某一塊不夠完美地發僵,脆硬而軟弱。

但其實在別人看來毫無破綻,茉莉向來嫻熟於扮演別人眼中的小花,嫻熟,並且熱衷。她的笑容從來不僵硬,總是燦亮得彷彿可以照進別人心裡,大家都喜歡她,或者該說,大家都喜歡「小花」,而不見得是茉莉,漂亮細緻但是敏感得不見得好相處的茉莉。

「小花現在也是高幹了耶,以前念書時好難想像妳這樣少根筋的女生也會當主管喔。」

同桌同學的話引來一陣大笑,她也笑壞了,趁著假裝生氣反駁的時候,又偷偷確認了一下那人的位置。

那人在吧台旁和酒保點酒。

確認位置只消一瞥,她立刻收回視線,卻發現眼睛在掠過其他同學的面容時,像是長出了自己的意識似的,尋找著什麼。

但,是在找什麼呢?

「媽的你就別說了,我不知道睡了幾個人才當到這個小經理,感覺超虧的好不好!」

這次的笑聲比兩秒鐘前才停歇的那波更加聲勢浩大,惹得別桌同學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往他們這桌張望。

有小花在的那桌總是比較有趣,這是從念書時大家就知道的。

她的外表和「茉莉」這個名字一樣女性化,然而說話卻不。茉莉講髒話時特別口才便給、開黃腔時尤其談笑風生,乾起杯來眼睛眨也不眨,這一切都是她長年練習之後應得的成果,她知道自己做得很好。在她的社交圈裡,小花取代了茉莉,浮泛的通稱取代了界門綱目科屬種太清楚的學名,中性的舉止取代了陰柔的第一印象,這提供她一種隱身的安全感,避免了被指認細節的尷尬。

說到安全感⋯⋯她忍不住又假裝伸手調整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藉機確認:那人正在兩張桌子外,和他那群哥兒們喝酒。中間隔了兩張桌子和動來動去的好幾顆頭,他不會看到茉莉,或者說,他必須很碰巧或者很刻意才會看到茉莉。

確認那人位置的同時,茉莉在席間的笑容語速都絲毫不受影響。她才不會拿自己的這麼點小事打擾大家,但是,確認過那人的位置後,她仍然停不下四處逡巡,她幾乎要覺得自己的視線像是監獄裡瞭望台上的探照燈。

但她在找什麼呢?茉莉自己也不確定。

她及時加入桌上的一場笑聲,將眼神收回,適切地放在大夥兒正傳閱著的孩子照片上。在茉莉的這張桌子,有三分之二的人已為人父人母,雖然都說好了這一晚不帶伴侶孩子出席,但不在場的孩子們卻比誰都更有強烈的存在感,在手機螢幕裡出現、在皮夾暗格裡出現、在叨叨不停的語言裡出現。茉莉知道他們都只想說自己的孩子,不真在乎別人的孩子,但她仍然不時在大夥兒說起自己孩子時,把關於女兒的瑣事適時丟進談話裡,那並非為了爭奪注意,而是這樣讓她感覺女兒是安全的,與她一樣隱身在人群裡不被注意的安全。

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不會被任何人走過來,把他們的手滑進她腰下的牛仔褲裡,輕輕地抓一把,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

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也不會有更糟的事發生。

更糟的事⋯⋯她想起來,自己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的另一個身影是誰了。那是班上一個總是安靜坐在角落、沒什麼朋友的女同學,個性與長相都好,卻也都低調的隱形女孩,有一天,她自殺了。

茉莉找的是她。

同學間流傳著,女孩被學校已婚教官誘哄上床後甩掉。她身為當時的班代,去了一趟醫院代表探望,見過她扔下忙碌工作趕來守在病床邊的母親,她母親曾問茉莉知不知道女兒自殺的原因,她卻什麼都不敢說。

這樣的事,怎麼能夠對一個女孩的母親說得出口。

同學們秀了一輪又一輪的照片,終於想起茉莉還沒有把女兒亮出來。

「小花也給我們看看妳女兒的照片啊。」

「對呀,妳臉書上常說她的事情,可是好像都沒貼過照片耶!」

「妳跟妳老公都長得不錯啊,小小花應該超可愛吧?」

「欸該不會你們兩個都是整出來的,結果小孩長得跟你們完全不一樣,所以不敢給人家看吧哈哈哈⋯⋯」

茉莉此刻的笑容確實僵了,不是因為同學開了有點過頭的玩笑,她很習慣應對過頭的玩笑,甚至是太習慣,本能反應可以嘻笑回嘴的。

「看不到怪誰?還不就林董說今天晚上大家都不能帶小孩來!下次啊,下次給你們看看本尊嘛,看照片哪有什麼意思。」

「還等下次?看看照片又沒有關係,妳手機裡沒有小小花的照片嗎?」

「她叫什麼名字啊?妳是不是提都沒提過啊?」

「應該上小學了對吧?哇靠,小蘿莉耶!」

「這種時候就要叫那個誰過來啊,追不到媽媽還可以準備一下光源氏美少女養成計畫嘛!」

「你說的那個誰,該不會是說我吧?」

一時大意沒有確認那人的位置,竟然就不慎讓他逮到機會,嘻皮笑臉端著酒混了進來。看著同學們笑嘻嘻地移動屁股讓出個位置給那人,她第一個念頭是逃跑,第二個念頭是用全身的力氣禁止自己逃跑。

「唉呀我們不是愛拍照的家庭嘛,小孩子不都長一個樣嗎?手機裡也沒有什麼⋯⋯」

「怎麼可能──我看看我看看──」

茉莉旁邊的同學一把搶過她的手機,怕她搶回來便一個一個傳遠了,她遲疑了一下,真的伸長手去搶就太認真,太破壞氣氛了。

手機傳到那人旁邊的同學手上,茉莉感覺她漸漸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

「還我啦!你們這些強盜!手機有什麼好看的啦⋯⋯」

「喔喔喔保護成這樣,小小花一定超萌的,這不看一下不行啊!」

「小花的手機竟然沒有鎖直接可以開耶。」

她彈起來,還在努力保持開玩笑的語氣,努力得發抖。「不要鬧啦!」

「還說沒照片!根本都是啊。哇賽小小花真的超可愛!萌得我一臉鼻血啊,欸你看看,這個花二十年養成應該都超划算吧。」

茉莉看見同學把手機遞給那人,接下來的畫面全部變成慢動作:她爬上桌子,然後猙獰地撲向那人,那是那些事情發生之後,她第一次主動「接近」他。

不。要。碰。我。女。兒。

她沒搞清楚這句話究竟是真的喊出來了或者只是在心底爆裂,就醒了。

旁邊的丈夫好像被她醒來前最後一聲抽咽吵了半醒,喃喃抹了把臉,轉身繼續睡了。

她全身劇烈發抖,乾渴的喉嚨不斷發出難聽的嗚呃,想起夢裡的最後一眼,是那人高高揚起的手機螢幕裡,顯示著那位自殺女同學的臉。

她也想起,那張臉其實不是她二十年前的同學,是每天上班公車站旁那個早餐店老闆娘的女兒,只是發生了幾乎一樣的事。

她跳下床,抖著還沒醒來的雙腳衝出主臥,想去女兒房間,走出去才想起來,他們沒有小孩,婚前早就說好了,不生小孩。

所以他們沒有女兒。

茉莉輕輕關上主臥房門,想起那個流行過的句型──醒醒吧,妳才沒有女兒!──忍不住笑了,然後也哭了。

她蹲在主臥房門外,伸手用力壓住自己的臉,在安靜狂放的淚水中,扭曲顫抖地笑。

醒醒吧,妳才沒有女兒!

太好了,太好了,還好沒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本文摘自《女神自助餐》,原篇名為〈同學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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