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少女老王

十八年前,那個仍然四季分明的臺灣,小學六年級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月,我,罷免了我的老師。

小學五、六年級的班導本該是同一個,但五年級的班導已屆退休之齡,在我們升上六年級的同時,她就退休了,換了一個臺大畢業的年輕女老師接手帶班。

這個年輕的女老師姓蘇,總是穿著迷你裙、踩著恨天高,把走廊跟教室填得都是「咔咔咔」聲,幾撮金色挑染隨之擺動,在及腰長髮間隨著陽光閃耀。時髦、豔麗且年紀、用詞都與我們相近的她,很快就融入班上,成為營造氛圍的中心,每個人都漸漸繞進以她為主的漩渦,而她也總是笑咪咪地稱讚著每一個人,拉著我們走進更深的森林。

直到有天,一個調皮的男同學上課時不聽話吵鬧,還拿老師開了個玩笑,而這個玩笑,就像是打開了某種魔法開關,天地一夕變色。蘇老師的臉臭到瞬間老了十歲,拿了塊布就把男同學眼睛矇起,抄起擀麵棍,叫全班同學起立到前面排隊。
「你們,每個人拿好這根。」

「輪流打他手心一下!」

那是美術課做舞龍舞獅面具時,做為把手,類似擀麵棍的棍子,她從教室前面展示的其中一個面具上拔下來的。

無盡的黑暗、即將襲來的疼痛,以及蘇老師與往常判若兩人的三重恐怖下,男同學早已嚇哭,淚水不斷從矇住眼睛的布中滑落,根本沒有人敢對這樣的他下手,更何況,他還只是一個跟我們一樣大的小學六年級生。

蘇老師見狀怒不可遏,從膽怯惶恐的同學手中搶過那根超粗的棍子,把犯錯男同學的手心翻過來,「手背朝上」地緊壓在桌面上。

「你們都不打,就我打!」

語畢,那根擀麵棍就這樣瞬間飛起落下,在半空中劃出一個扇狀的視覺暫留,隨著男同學驚天動地的哭叫,嚇傻的我們這才回過神,那根本不是什麼扇形,而是蘇老師踩著恨天高,整個人跳起來用力往下敲的狠勁,而且還連續飛跳敲打了十幾下。

當最後男同學舉起顫抖的手,試著摘去眼上的布時,他手背上那十根黑紫色嚇壞了才十一二歲的我們。男同學的褲子也在啜泣中逐漸變深,持續擴散的暗漬呼應著他手上被哭濕的矇眼布,猶如班上每個同學被恐懼支配的心靈陰影。

在那個開始提倡零體罰卻還未成定規,青黃不接的時代,一班班導師逐漸收起「愛的小手」,只有蘇老師的體罰頻率背道而馳,而且越來越瘋狂。

那時是民國九十一年年底,我在看報紙時偶然看到「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的再修法新聞,天真的我還以為小學生也可以寫陳情書。只要號召全班簽名連署、投交教育部,就可以罷免這個讓我們每天處於恐懼的可怕老師。

趁著在外縣市畢業旅行,全班同學都依照在遊覽車上傳紙條通知的時間,聚集在同一間房裡,滿懷正氣地一起擬定陳情內容,並由身為班長的我書寫。寫完後我第一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再將那張紙傳給身邊的同學,就這樣全班所有人一個個輪流在上面留下了簽名,結束時還輕聲拍起了手,像是完成了什麼神聖的儀式一樣,躲過巡房老師的視線,互相把風著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一夜,我們是那麼地團結一心。

隔天,我們把陳情書交給一個大家都信任的同學,請他負責在逛紀念品店時丟入郵筒寄出,接著畢業旅行結束了,我們回到了臺北。

沒想到,這封信不但跟著大家一起回到了臺北,而且送到蘇老師本人手中。原來那個負責寄送的同學,最後在郵筒前猶豫了,選擇了背叛。

而他,正是當初被矇眼打到手背骨頭黑青的那個人。

主筆的我成為報復目標,老師開始明目張膽地對我展開霸凌,不管我考卷、作文寫得如何,全部不及格。而那個將陳情書帶回的男同學卻成為老師的愛將,再也沒有被體罰過。

我收到了一張又一張的滿江紅,但我始終沒有哭。

之後的日子裡,上課回答問題時,不管我如何舉手都不會被點名,甚至還被處罰「愛舉就一直舉,不准放下來」。

我舉了一堂又一堂課的手,但我始終沒有哭。

我不小心做錯了事,老師也不打我,而是打我身邊的人,一邊打他們一邊轉頭看著我:「妳我打不得,打了就要告我,我只能打別人。」被揍的同學恨恨地看著我。

我望進同學們逐漸堆積起怒氣的雙眼,但我始終沒有哭。

漸漸的,全班沒有一個人敢反抗老師,也對堅持不示弱的我有了怨懟的情緒,而我仍然相信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得更好,讓老師無法挑剔,大家就會理解的,事情就會過去的。

直到有一天,蘇老師叫我去幫她發聯絡簿,我乖巧地走到她面前,雙手正要接過全班三十六本聯絡簿,她竟突然爬到椅子上站著,將三十六本聯絡簿高高舉起,狠狠地作勢往下砸。

我嚇得本能地把手一抽,往後跳開,那三十六本原本應該砸向我的聯絡簿,重重地墜落到地面,而且還因為力道過大,有幾本噴得好遠,飛到其中幾個同學的桌腳旁,同學們正要彎身幫忙撿起時,「誰敢幫她撿,我就揍誰,而且下場還會跟她一樣。」

站在椅子上的蘇老師,穿著迷你裙、踩著恨天高,幾撮金色挑染隨著電風扇的擺動在陽光中閃耀,有如第一天見到時的美麗模樣,只是這次,她的眼睛裡填滿了瘋狂,甚至可以說是充滿恨意。

那些原本要幫忙的手一隻隻收回,改抓起桌上的書跟筆,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自習起來,只剩我一個人站在滿地聯絡簿之中、站在老師憎恨輕蔑的視線之下、站在全班同學避之不及的視線之內,也是之外,就像是被遺棄了一樣。

原來,恐怖真的可以支配世界。

我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為了掩飾哭泣,我蹲下身,在刻意散下的長髮遮掩出的狹隘視野中,孤單地整理起散落一地的聯絡簿,並且在過程中盡可能離老師的椅子遠一點。

突然一隻手伸進我哭糊的視線,我拚了命想藏住的眼淚甚至滴上那隻手。膽怯地抬頭一看,竟然是班上的問題學生莉莉。

「幹,看屁喔!」莉莉不耐地搶過我手中的聯絡簿,粗魯又散漫地與地上其他本隨意整理成一落。

莉莉是一個被確診為過動兒,隔代教養且領有清寒津貼的學生,開口閉口都是「幹」「幹×娘」「幹×××芭」(甚至還有更長的),簡直就是我的髒話啟蒙導師,而且她對所有人都有敵意,包括我。

回想跟莉莉同班的時光,幾乎全班每個人都在她手上遭過殃,不是被她打過巴掌,就是被快沒水的彩色筆畫衣服,排隊排在她前面還會被她千年殺。她的阿嬤大家都認識,因為她阿嬤天天都要來學校道歉。

之前因為班上的愛心媽媽出車禍,我媽在百忙之中匆促上任代班,這才得知莉莉的情況,竟然還跑去文具店,買了一本可以上鎖的日記本送她。

那個年代,可以上鎖的日記本對小六女生來說根本是高級奢侈品,那些藏在鎖頭裡的空白頁紙,是每個被青春期攪亂的靈魂期盼安居的天地,我們可以盡情書寫自己心中最重視的小祕密。

結果現在莉莉眼前就有這樣一本,全新、硬殼、鎖頭上還有細緻雕花,小小的銀色鑰匙上也刻有同樣的雕花,整齊地包裹在霧面的塑膠袋中,卻仍裹不住一閃一閃的誘人金屬光澤,莉莉整個人都慌了,因為前一天,她才用彩色筆把我的衣服畫得一塌糊塗。

莉莉體型矮小,所以我媽拿著日記本蹲下,讓莉莉可以不用一直抬頭看她,又或是不想讓莉莉迴避視線。

「莉莉,妳是不是覺得大家都欺負妳,所以不開心,對不對?」我媽溫柔地問莉莉,莉莉竟然點了點頭,於是我媽趁勝追擊。

「連我女兒也讓妳不開心,對不對?」聽到我媽這樣顛倒是非,我忍不住出聲抗議:「媽妳是不是搞錯了……」

「噓!不要吵!」我媽轉過頭來嚴厲地揮了揮手讓我閉嘴,然後又換回和藹的面容轉回莉莉的方向。

「沒關係,今天起妳就把欺負妳的人名寫在這裡。」

「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喔!」

「我們一起想辦法好嗎?」

我媽把日記本遞出去,莉莉伸手接下,還是沒說一句話。

神奇的是,那天起莉莉再也沒有欺負過我,甚至沒有再欺負班上任何一個人,雖然髒話還是沒停,卻沒再動過手,而且看到我媽時會害羞。

畢業後我媽才說,她在代班愛心媽媽結束的前一天去看那本日記本,發現裡頭始終都是空白的。

莉莉伸出的援手,讓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營養不良導致身形特別瘦小的她,被蘇老師輕易地從地上抓起來、扔出去,並且被逼到教室角落,被擀麵棍狠狠揍了一頓。

但莉莉被揍完只是罵了一聲「幹」,又飛快地爬過來繼續撿,而且是笑著撿,我嚇到叫她不要撿了,結果莉莉直接加碼送出五字髒話,然後就被蘇老師拖去訓導處了。

被拖走時,她伸長細細的手,掙扎著再幫我多撿了兩本,扔在後門口的置物櫃上。

隨著蘇老師恨天高的「咔咔」聲與莉莉的幹聲逐漸遠去,教室裡第一次,只剩下在那張陳情書上簽下名字的人。氣氛瞬間尷尬起來,但沒有人想打破沉默,只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規律地響著。

我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後門口,低頭看著莉莉拚命放在置物櫃上的兩本聯絡簿,那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

宛如靜止的教室裡,電風扇的風吹起了聯絡簿的綠色封面,一頁頁逝去的日子飛起。究竟事情,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樣的呢?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我聽到我媽泣不成聲。

「那時老師打來問我罷免信的事,」

「我就不該認為女兒快畢業了,就這樣放著……」

「我那時竟然還跟老師說,我女兒也有錯……嗚嗚嗚嗚……」

我聽到我媽忿忿不平。

「這篇作文為什麼被打0分?」

「我要去找校長。」

「這就是老師霸凌我女兒的證據!」

「我要讓女兒轉學,我要把這些事情都說出去!」

我聽到我媽灰心喪氣。

「校長說,他無法開除老師,」

「因為老師是教育部分配來的,」

「他也拿老師沒辦法……」

「校長說要開校務會議,看能不能讓女兒轉班……」

我聽到我媽小心翼翼。

「校長說可以轉班了,」

「有老師自願要收,」

「可是不能拿市長獎了,因為距離畢業只剩下一個月,對原來班級裡的人不公平……」

我聽到我媽歇斯底里。

「我的天哪!妳不准來!」

「妳這樣對我女兒還敢來看她?妳不准進來!」

「我們不歡迎妳!」

原來我失去意識的那一天被送進了急診室,從一開始的發燒、全身無力,到身體任何出入口都流出綠色液體,吐綠汁、拉綠水,這些離開我身體的綠色,宛如那天被風吹起的聯絡簿,逝去的日子一頁頁飛起,曾經與我並肩的同學們轉身與老師同行,他們的人生仍在繼續,而我,還是那疊連風都吹不起的空白。

在連續三天的急診折磨中,爸媽的威逼終於請出小兒科主任,並在急診室確診為盲腸炎,直接推進手術室。那時的我,其實已經痛到眼睛看不見了,這種在黑暗中疼痛的恐懼感,隨著麻醉面罩戴上臉,甜甜紅蘿蔔香味的氣體籠罩鼻腔,身體突然變得放鬆起來,接著在醫生輕輕的倒數聲裡,我終於在黑暗中睡去。

在恢復室裡醒來時,冷冽又刺眼的日光燈瞬間染白了視野,護理師溫柔的嗓音、器械冰冷的撞擊聲、氧氣面罩的咻咻聲、點滴袋被揉擠的塑膠聲……我的世界,好像重新開始轉動了。

推進一般病房後,醫生打趣地跟我說,我接下來最重要的功課就是「排氣」,只要「排氣」就可以開始吃東西,我轉頭問正在幫我調點滴的護理師什麼是「排氣」,護理師在口罩後面輕輕地笑了,湊到我耳朵旁邊小小聲地說:「就是叫妳『放屁』啦!」

我笑得好大聲,右下腹的傷口也因此被扯到開始滲血,醫生連忙叫我不要再笑了,拿起推車上的紗布跟藥開始幫我換。但我還是一直在笑,我覺得自己好久沒有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就只是在病房裡發呆、昏睡、偷吃我媽帶來的零食,不想吃藥的時候,還會偷偷把藥丸藏在枕頭底下,結果被凶巴巴的護理師發現,強制換成藥粉灌下去,於是我跟護理師達成協議,只要「不開電風扇」我就會乖乖吃藥。發現解鎖條件竟如此簡單的護理師,當然一口答應。

這段跟著傷口一起痊癒的日子,真的好幸福。

因為轉班手續已經完成,所以康復以後,就算只剩一個月還是得回學校上課,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轉班竟然只是轉到隔壁班。

校長親自從校門口領了我,穿過我跑了六年的紅土操場,經過我曾經用光下課十分鐘時間都排不到的鞦韆,還有可以買到一瓶五元的香香豆跟一塊十元的神奇寶貝墊板的福利社,最後走過再熟悉不過的那條高年級教室走廊,現在是上課時間,走廊上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從窗子裡透出的課文朗讀聲。

終於要經過原本的班級了,我沒忍住往教室裡頭看一眼。

我曾經是裡面的一分子,可是現在,他們正隨著我離去的步伐,一步步被窗檻洗去,教室前方站在講臺上的蘇老師依舊那麼嬌小,穿著迷你裙、踩著恨天高,她挺著胸,手撥了一下頭髮,「咔咔咔」地走下講臺,當著校長跟我的面,用力將教室的前門摔上。

門被關上的那一剎那,我看見蘇老師的長髮再度飛起,幾撮隨著陽光亮起的金色挑染像是魔法一樣,把那些剛從窗檻中消失的同學變了回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穿透髮絲的數十雙憤怒視線,仍舊穿透了門板,盯得我隱隱作痛。

而我,只是往前走兩步,就逃進了牆的另一邊。

畢業前最後一個月,我就在隔壁班安靜地待著,雖然新班級的氣氛真的很融洽,而且因為畢業前課程進度都已結束,不但每堂課都出去打籃球,上課也幾乎都在開同樂會,但我仍然獨自安靜不說話。不過這樣的快樂感,還是像鞭炮一樣穿去牆的另一邊,在我的原班級劈里啪啦地炸開。

「叛徒!」

「逃去別班過得很爽嘛!」

「不要以為妳逃得過!」

我原本的同班同學們開始把下課珍貴的十分鐘都浪費在我身上,特地跑到我的新班教室外朝我叫囂,甚至有些男同學拿起了蘇老師的擀麵棍。

這些畢業旅行時一起在罷免書簽下名的朋友,終於變成了比陌生人還要糟糕的關係。

因為害怕,我變得不太敢離開教室,除了有上廁所的需求時,才會趁上課前的最後幾分鐘,迅速跑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解決,然後在上課鈴響前衝回教室裡。只因有次上課鈴響我才走出廁所,結果已經空了的走廊上,竟站了幾個原班級的同學在等我,好在新班級老師機警,連忙跑過來把他們趕回教室,我才逃過一劫。

但這樣的恐懼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我就發現,那天以後每次我去廁所,不管是進去還是出來,莉莉總是在洗手。

「幹!看屁喔!」

莉莉一手把「節約用水」貼紙下方的水龍頭轉到最大,一手掩飾般地用水花糊掉整面鏡子,然後朝著經過的人大罵,甚至連我都罵。

奇蹟似地,真的沒人再來惹我了。

一個月過去,終於迎來鳳凰花開,花樣很多的新班級男老師在畢業典禮開始前,邀請家長們一起進教室,並要求班上每個同學都上臺,對著一路伴著自己長大的父母,以及即將分別的朋友們,發表畢業感言,為自己的小學生涯做一個結尾。

「我也要嗎?」我爸媽因為工作都沒辦法參加畢業典禮,而且我根本不覺得才在這班待一個月的我,有資格占用大家寶貴的時間。

「要啊,妳是我們班的啊!」男老師理所當然地說。

「可是我才來一個月……」我的畢業照甚至還印在原本的班級那頁。

「一個月也是我們班的一分子啊!」男老師笑著推了一下我的背,叫我上臺。

「對啊,妳也要!」「妳是我們班的啊!」「怎麼可以只有我們上臺做這麼丟臉的事啊!」新班級的同學此起彼落地起鬨。

「妳看吧!」男老師一邊把粉筆頭丟到那個說丟臉的男同學頭上,然後在引起鬨堂大笑的同時,望著我小聲地說:「大家都很喜歡妳喔!」

於是我怯懦地走上臺,看著才相處一個月的新同學,有些我甚至都還沒機會講過話,教室後方黑壓壓的一大群是他們的爸爸媽媽,我這才想起來,其實除了男老師,根本沒人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在畢業前夕轉進來,卻都溫柔地包容了我的闖入。

「我是……上個月轉班進來的。」我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鬧鬨鬨的教室安靜了下來,在這樣的靜默中,我開始傾訴。

「我,」

「是因為要罷免我的老師,」

「所以才轉過來的。」

我望向幾乎站滿家長的教室後方,那堵高掛著「畢業快樂」的牆,牆的另一邊,是原本屬於我的班級。

「她用很粗的棍子揍人,而且還矇著同學的眼睛揍,」

「還叫全班同學一起揍,」

「所以畢業旅行的時候我擬了罷免書,全班都簽名了,」

「明明要寄到教育部,可是最後失敗了,」

「那天起,我的身上再也沒有傷痕,因為老師不打我,」

「她靠打別人來懲罰我,」

「我的媽媽,一開始也覺得是我的錯,」

「問我為什麼不安安靜靜等畢業就好,非要惹這一齣,」

「直到她看到我的0分考卷,」

「我才有機會站在這裡……」

事發後,我沒有再跟任何人提起這段不久前的過往,哪怕是在家裡我也沒提,但現在就像水龍頭被狠狠扭開了一樣,我不再對心裡的委屈節約,而是把曾經的恐懼跟不解一股氣地統統灑出來。

「我曾經很害怕,害怕到生了一場病,」

「可是,」

「我不後悔自己做了這些事。」

眼前一張張臉糊成一片,眼睛變得好酸好酸,我明明不想哭的。

「謝謝你們,」我低下頭抹著淚:「謝謝你們讓我可以不後悔。」

教室裡響起了細細的騷動,我不敢抬頭看任何人,正當我不知怎麼收尾時,一串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媽媽走上前。

「我可以抱抱妳嗎?」溫柔的嗓音剛落,我整個人就被抱得超緊。

「謝謝妳的勇敢,」那個媽媽像在拍嬰兒一樣,輕輕地拍著我的背。「謝謝妳告訴我們這些事。」

我從小學畢業了,因為在成績結算後才轉班的關係,我不能領走新班級前三名的獎,只能拿第四名的區長獎,當司儀叫到我的名字時,我在新班級的人群中站起,獨自一人走上禮堂舞臺,在原班級的噓聲中、新班級的歡呼中,我從小學畢業了。

回到家後,我把區長獎的獎狀拿給我媽看,我媽說,這比市長獎還好,就是因為太委屈了,領區長獎才剛剛好。

十八年前,那個仍然四季分明的臺灣,小學六年級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月,我,罷免了我的老師。

那幾縷閃爍在髮間的金色,終於成為空白紙頁上的一抹輝煌。

※ 本文摘自《比鬼故事更可怕的是你我身邊的故事》,原篇名為〈我罷免了我的老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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