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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又津

媽媽不知道的事很多。

比方說,搭完汽車,她不知道要隨手關門就走了,駕駛也沒辦法自己關上後座的門。比方說,吃東西嘴巴要閉起來。大概是我長大之後被誰指正了吧,才改正這習慣,之前我總以為只要吃得很快、吃完就好了。但知道了閉嘴吃飯這件事之後,發現周圍的人早就默默遵行基本的餐桌禮儀。媽媽跟我在家通常是面對電視吃飯,不會看見誰的嘴巴。她吃飯時不會閉上嘴巴,食物像進了滾筒洗衣機一樣攪拌壓碎,提醒過她幾次,也或許急了一輩子,沒辦法改了,但看她在印尼的姊妹都不會這樣啊。我們只能盡量不要跟別人聚餐。

也因為她的國語口音不標準,芋頭是「義頭」,高雄是「溝熊」,應徵工作時就算拿出身分證,也沒辦法證明自己是台灣人,別人照樣以為她是「大陸妹」。告訴她附近哪個小吃店徵人,她都像是沒聽到,繼續抱怨找不到工作。跟她說話,同義詞總是只能用最簡單的,出門在外,她會說去「拉尿」。我有時會忍不住慶幸,幸好我長大了,旁邊沒人聽見我們說奇怪的話,附近也沒有任何認識我的人。

她會問:「為什麼你們到家了都會傳訊息給別人,但是不告訴我?」我才理解了,因為妳從來沒做過,我卻特地報告不是很奇怪嗎?而且我們早就習慣了:「別人有的事物,跟我們沒關係。」原來她希望也有人那樣告訴她,只是我們過了很久才知道。

結婚以後,先生跟我帶公公、婆婆、我媽一起去泰國過年,交通食宿的預算列好之後,就按照人頭分攤收取,不怕欠誰人情。先前我們各自帶過長輩去日本,知道他們的喜好,只是人多了一點,應該不至於有太多變化。怕讓他們走路,我們盡量叫計程車,沒想到曼谷計程車比我們預估的難叫,五個乘客必須拆兩批,前後落差了半小時。

我們跟民宿訂了三間房間,布置各有特色。公婆先到,選了離門口最近的房間進去休息。我跟我媽半小時之後才到,還有兩間房間,媽媽選了最小的一間,後來處處看不順眼,第二天我們要跟她換又不要。某天,她忽然改口大家看她沒錢,才讓她住這間。但我們很早就跟大家收了旅費,就是為了避免「出錢的人最大」。我猜,就算大家同時抵達選房間,她也不敢住最大的房間,因為她只有一個人,不像其他人是一對。對她來說,她也想得到最好的,但身為長女讓她習慣退讓,還是旅行社那樣統一規格最好,沒人得到好的,也沒人得到差的。

到了異國,媽媽去哪裡都要跟著人,就算是她不喜歡的逛街行程,也不願意先回去休息或分頭行動,事後再批評別人的選擇很無聊,自己又提不出想去哪裡。某天晚餐過後,看她累了,多問了她幾次,要不要我跟她先回去,別人繼續逛夜市。

「我不累!我不回去!妳以為妳多了不起?妳看不起我!我老了沒用了!」我從來沒看過她這樣發脾氣。我想我有許多地方做不好,但是「看不起」她,是我從來沒想過的。也許是別人表現得比她好,人在國外,語言不通,格外覺得自己脆弱吧。

有一回,媽媽難得出國想買支錶,但我們怎麼想都應該去日本掃,或在台灣買都好。旅行回來後不久,她說她在台北地下街買好了。她其實不需要全世界CP值最高的錶,只是想提醒自己曾在哪裡停留,有過哪些回憶。年紀越大,越想得到立即的滿足,不再抱持不切實際的妄想。簡單、負擔得起的錶就夠了,只是我當時沒發現這點。

離開曼谷時,公婆兩人先搭一台計程車去捷運站,我們叫另一台車去會合,但後來的司機怎樣都不肯在尖峰時段載我們去指定捷運站。最後是婆婆自己帶著公公,比手畫腳搭機場捷運到了機場,距離結束登機手續時間只剩五分鐘。這需要更強大的勇氣和臨機應變的能力。若是換作是我媽,之前教她看登機證、登機口和航班資訊,從來都沒認真聽。直到我在印尼的阿姨笑媽媽不會自己搭飛機,我媽才意識到,這其實跟學歷無關,只要會基本的字母和數字就行了。

偶然在某天,她說她去應徵過我說的小吃店,但對方不跟她聯絡。她不是懶惰不做事,也許是她老了,也許是別的原因。

在世人普遍的目光中,我現在也算是沒有穩定工作,反倒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正視了「媽媽很笨」這件事,她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初把我的存在當做一回事的人。顯然我也不是全世界最聰明、最漂亮、最會賺錢,符合這社會價值的人,只是身為她的女兒,她就願意無條件接受。

而我理解了她以後,似乎也就不用她來理解我了。


※ 本文摘自 《我媽的寶就是我》,原篇名為〈媽媽好笨〉,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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