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晴舫

秘密有個別名,稱作新聞標題。

越缺乏道德的一個年代,越提倡道德的重要性,就像皮膚越差的女人越注重保養是一樣的道理。當隱私權這個概念發明出來的時候,正標示了隱私似一個逐漸蒸乾的湖,即將從世上消失。

成為新聞標題的前提是我們正在談論的那件事必須是個秘密。如果你特別提醒,這件事是秘密,要千萬緘口,那麼,明天我就能在報上讀到你的消息。

秘密,是人際關係的私生子。那個不被承認、難以正大光明走在街上的孩子。當他出現在眾人面前,每一個人都覺得刺目,因為他提醒所有人關於拒絕這件事情。不管此刻,我如何拉著你的手,溫柔地親吻你,把你的名字刺青在我的臀部,虔誠地跪在你面前地上將我自己奉獻給你,若我心中隱藏了一絲秘密,在某種意義上,我依然排拒了你──我隱匿了最後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條線索,阻止你順暢無阻地讀取我全部的檔案。那對愛是多大的殺傷力,對好奇心是多可怕的挑戰。人們日日夜夜,坐立難安,彼此提防,社會就這麼僵滯如一條找不到適當出海口的河流,哪兒也去不了。

這個世界於是鼓勵坦白,鼓勵誠實,鼓勵溝通─啊,溝通,神奇的字眼,彷彿只要真心誠意開誠布公,人類必定能互相理解,擁抱,痛哭流涕地和解。秘密卻固執地打破了理性架構的神話,讓人類理解語言的限制,發現自己畢竟掙脫不了那些幽暗的本能,及孤獨如何成為每一個人類真正的生命基調。

害怕孤獨的人為了裝作一無所瞞,強調自己的真情真意,以爭取想像中的友誼,於是開始訴說秘密。秘密換秘密,那是朋友的定情儀式,永恆友情的結婚戒指。但是,我們不說自己的秘密,我們說別人的秘密。

訴說別人秘密是一種無本生意,同時也是一種聲東擊西的詭計,為了是保存自己的秘密。因為當所有人都忙著訴說其他人的秘密時,我自己的秘密就擺脫了被刺探的危險。就好比有時為了不讓別人找到自己的寶藏,一個人會帶頭去搶奪他鄉的寶藏,為了防止其他女孩子注意到自己鍾意的情人,反而故意稱讚一個自己毫不欽慕的對象。

一個人想要掩人耳目,是另一個人秘密開始出土的原因。

新聞,就某方面,是如此被發明出來的一種產業。在秘密工業裡,有人製造秘密,有人挖掘秘密,所有人都閱讀秘密。秘密的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秘密的距離。當秘密的主人離我們都很遠,是明星是政治人物是名流是總統,我們就能津津有味地分享,忘了彼此的窺視,用同一根麥管啜取秘密的歡樂汁液。當秘密發生於自家後院,甚至出現在你跟我,距離如此接近,近到我能在你的眼眸讀到背叛,在你的呼吸察到怒氣,在你的沉默覺到暴力。

於是,我打開一張報紙,擋在你我之間,所以我可以從新聞標題上去探索你的秘密。那最後一道被破解的心理密碼。

我,因此,對你感到前所未有的親近。


※ 本文摘自 《濫情者(15周年紀念版)》,原篇名為〈秘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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