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但唐謨

每隔幾年就會有一種很變態的電影排行榜出現,叫做史上最佳電影「惡人」。這個榜單經常出現常客,例如《星際大戰》(Star Wars)的黑武士,《沉默的羔羊》的漢尼拔,有時候甚至連《小鹿斑比》(Bambi)中的人類,和《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中的殺人電腦哈爾九千(HAL 9000)都會上榜。不過我最鍾愛的「壞人」卻是《真善美》裡面那個企圖拆散人家好姻緣的伯爵夫人,和《美國舞孃》裡面那個把首席女伶推下樓梯,害她受傷無法上台的小牌舞女。不過這兩個人雖然可惡,好像也並不是壞,只是「很會耍賤」。總之,選出這些名單的評委們畢竟是見識太少,竟然都不知道香港電影有個極惡之魔,史上最壞的人類──黃秋生。

黃秋生是個中英混血兒,高頭大馬長相英挺,一雙濃眉大眼非常有線條感,但是他的帥氣,似乎不像吳子軒、倪安東,或者鳳小岳那種略微陰性美的混血明星。他臉上的肌肉安排,帶著一種動物性的原始,凶起來可以面目猙獰,但是當演起落水狗,也可以變成一個徹底的窩囊廢。他演過的角色經常是性愛超人,要不就是性無能,沒印象他演過什麼噁心的愛情戲,沒演過同性戀,不過好像有被罵過同性戀。他異國風情的五官,在刻板的香港型男星群中,建立了一種獨特的邊緣性,而這種邊緣性也造就了他多樣多元的演員特質。

黃秋生演藝事業起始於大約一九八〇年代末,走紅於一九九〇年代。這段時期正好是六四天安門屠殺後,香港回歸中國前的非常時刻。一九八八年香港修訂了新的電影檢查制度,開始有了兒童不宜觀賞的「三級片」,刺激出許多大膽涉獵色情暴力的電影作品,例如《羔羊醫生》、《女機械人》等等。而九七前夕籠罩在六四陰影下的香港,大家人心惶惶,對未來感到徬徨不安,有經濟優勢的香港人紛紛逃離他國(例如王家衛在《重慶森林》中的機場象徵);但是對於那些沒有遷徙能力的普羅大眾,面對著香港的未來,經濟轉型,廉價勞工,以及越來越攀高的房價,心理上更是極度危機。這種集體的恐懼,充分反映在一九九〇年代傾巢而出的色情恐怖三級片當中,而黃秋生又「邪」又「斜」的形象,幾乎投射了整個九七之前香港人的集體恐懼,尤其是困在香港,無法逃出去的勞工階級。

黃秋生最早演出的三級電影應該是《聊齋艷譚續集五通神》。它的前一集電影《聊齋艷譚》也是最早的香港三級色情片之一,這部充滿大量酥胸豪乳,和三女大戰一男性幻想的色情片,竟然是改編自美國文學巨著《東村女巫》(The Witches of Eastwick)(也被好萊塢拍成電影《紫屋魔戀》),然後第二集搖身一變,出現了另一個性愛魔人,也就是黃秋生飾演的五通神。黃秋生在第一場戲中就以正面全裸上陣,性愛過程中他又咬又啃,兩道濃眉充滿「殺」氣,而屁股後面晃來晃去的尾巴長得根本就像一根老二。這一整部片中就看到他光著身體,目光凌厲地不停在做愛,從陸地幹到水中,像一隻野獸,猛得不得了。而他那種過度神經質的特質,也漸漸開始成為他的銀幕形象。

黃秋生的成名作品《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為他拿到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他當時帶著鬼王佛萊迪的鋼刀手套出席盛會,酷到不行。但是他在這部片中的造型,卻是一整個不酷。電影的開始是一九七八年殘破的香港市容,黑暗擁擠的住宅區,成功的香港人不會住在這種爛地方,只有窮困的勞工階級被迫窩身於此。黃秋生在片頭殺了人之後改換身分,剃了個小平頭,戴上一副書呆子眼鏡,跑去澳門八仙飯店做工,每天面無表情地拿殺豬刀切肉,五通神的銳氣蕩然無存,他的名字王志恆,你聽過就會忘記,而他那副呆樣子,就是你走在馬路上看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工人。

海報上的廣告詞寫著「一個最滅絕人性的禽獸檔案」。可是這部片在剝削題材之外,也藉著如此一個殺人全家然後做成食物外賣給別人吃的極惡魔頭,建立了一個另類工人英雄(或反英雄)。王志恆的地位是香港社會的最底層,他在環境中所受到的非人性待遇,造成了他非人性的惡行。但是這個極惡之人面對權威卻銳不可當,他後來被抓起來,遭受警察非法虐待,連醫院的護士都對他下毒手,把水注射到他的體內,就是要讓他生不如死。這些象徵權威的人,其實也跟底層生活的人沒什麼兩樣,都是在進行「反體制」的行為;而極惡的王志恆到死都沒有招供他的罪行,也完成了他生命最後的實踐。

黃秋生在《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中的工人反英雄形象,繼續延伸到另外一部電影《香港奇案之吸血貴利王》(台灣片名叫做《肉體武器》)。黃秋生仍然飾演工人,一個每天開車子,累到沒有自己時間的貨車司機。這個工人角色是個軟趴趴的男人(外號棉花糖),他安分守己,好不容易等到了有國宅居住,以為可以幸福快樂,可是處在貧富不均的社會,他們還是不斷被剝削。棉花糖漂亮的老婆賭博欠高利貸,於是瞞著丈夫下海當妓女……

這部片的前面一大段會有讓人看不下去的感覺,因為真的太慘了。棉花糖的社經地位,比《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的王志恆稍微高一點(至少住進了國宅),但是被剝削的程度一點也沒少,而女性卻成了整個制度的代罪羔羊。他的妻子打牌被騙,然後被強暴,被威脅恐嚇,被火燒……簡直沒有被當成人類看待,最後終於被整死了。這時候,也正是軟趴趴的棉花糖進行工人大反擊的時刻了。

棉花糖家庭悲慘的下場,當然是因為底層社會高利貸的剝削,但是也很顯然,這群底層社會的人,是被體制拒絕的,或者說,如果他們走進銀行,沒有人會過來倒茶招呼他們。電影的結局是最爽快的──棉花糖和羔羊醫生,喜孜孜地幫大壞蛋進行閹割手術,把一切的不公不義,全部丟給最原始的「性」來做最終的裁決。

香港電影一直有「厭女」(Misogyny)的壞習慣,總是喜歡把無辜的女性當成男性鬥爭之下的犧牲品。例如《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中的女性當中,除了男人婆一律被姦殺,而《香港奇案之吸血貴利王》中被整到死的老婆。這種不把女人當人看的描述,在《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導演邱禮濤的《伊波拉病毒》當中可以說發展到了極致。

《伊波拉病毒》幾乎是《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票房大賣之後乘勝出擊的作品,但是賣座非常慘,在香港上映一週就下片。黃秋生在片中恢復了他極惡的本性,繼續強姦殺人,也同時繼續他工人英雄的任務。主角阿雞先搞了他老闆的老婆,然後殺了他們倆夫婦之後,逃到了南非過著亡命生涯。他在中國餐廳打黑工,老闆付他少少錢要他做一堆事,而老闆娘更是討厭他討厭得要死,於是,他又面臨了擺脫不掉的宿命。這部電影中有一個把人肉做成漢堡的情節,但是我覺得實在可有可無,因為這整部片還有一個最猛的復仇工具:伊波拉病毒。

阿雞是個沒有道德概念的人,他偷看老闆和老闆娘用高難度姿勢做愛之後,拿了餐廳的生肉模擬成女性性器官自慰,然後把射精在裡面的肉直接拿去煮給餐廳顧客吃,覺得很好玩(噁心死了)。他強暴虛弱的南非女孩,染上伊波拉病毒,又殺了老闆全家,把他老婆暴力凌虐到死,然後掠奪了他們的財富,以有錢人的身分回到了香港。他是病毒帶原者,只會傳染給別人,自己卻沒事。這樣一個可怕的人類,又回到了人口密集,經濟繁榮的香港。最後他走在摩天樓環繞的大道上,對著西裝革履,擁有經濟實力的路人吐口水。這畫面很恐怖很讓人不安,但是卻有一絲絲復仇的變態快感。因為,一個沒人要理的小工人,讓整個香港陷入了完全失控狀態。

黃秋生在這幾部電影當中,以工人階級的身分,以及違反倫常的極惡行徑,進行對於上層社會的復仇。他的反社會和反英雄形象,也在高樓越攀越高的香港社會中,反映了香港人對於整個環境恐懼的總和。年輕電影觀眾或許是從《頭文字D》、《不能說的祕密》、《西門町》開始認識這位演員,但是也不要忘記,他在當酷老爸之前,還當過更酷的大壞蛋啊!

※ 本文摘自《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原篇名為〈秋生來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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