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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寇延丁

「 我前所未有地貪生怕死。」我儘量說得輕鬆,但能看出天哥還是被觸到了。

孩子們和水哥們正在教室裡做收尾的工作,我把天哥叫出來,去近旁山坡走走,請他幫我找一個能夠安靜寫字的地方:「我前所未有地貪生怕死。必須立即找到一個安全、安靜的地方,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我幾乎一夜無眠,但表現出來的不是疲憊而是亢奮,每當我被發動的時候總是這樣。

營隊期間睡得一直不多,一直錄音筆錄音、電腦紀錄,當大家去工作或者睡下之後,我再整理錄音,也會在日記本上做對自我的梳理,一週積累了差不多十萬字。孩子提到《蒼蠅王》1,此後在一再復盤的細節裡看到了一種「《蒼蠅王》的反撥」,當這種脈絡日漸清晰,我甚至體會到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 我前所未有地貪生怕死。必須立即把這個故事寫出來,不然死不瞑目。想不到我會活活掉進這樣的寓言。《蒼蠅王》,在一個封閉空間裡,在很短時間裡,經由孩子,見證了人天性中的野蠻有多麼野蠻、文明多麼脆弱。孩子,其實是人類的寓言。在那個故事裡,成人制止了野蠻,是文明、是規則的象徵,但更大的背景,又是成人發動的戰爭。《蒼蠅王》,由思考世界未來的哲人虛構,猶如電影。在劇情片裡,導演是神;在紀錄片裡,神是導演。我們正在經歷一部紀錄片,經歷《蒼蠅王》的反撥。真實,而且意外,在所有的規劃設計之外,所有不期而至皆為神來之筆……」

我跟天哥是老朋友了,十幾年共同走過很多匪夷所思,包括「蘿蔔規則進村」,和後來《可操作的民主》。他的網路簽名「一個悲觀主義者,卻有樂觀的生活態度」,我也一樣,我對未來悲觀到絕望,但在付諸行動的時候,卻不可救藥地樂觀。

我一再跟天哥翻騰過程中的諸多細節,梳理種種始料不及的脈絡:「成人象徵的正確成為權威,『為你好』也許最終通往威權。成人剝奪孩子最初的動機是『為你好』,因為他們做不好、不夠好。那麼孩子能不能做好呢?從來沒有試過,所以從來不知道,這樣就形成一個無解的封閉循環。這個模式放大之後就是我們在中國、民主在中國。這一次,當隔開外力干預,經由混沌之中被投放到自治規則裡的一群孩子,實踐民主憲政自治自決,短短幾天裡見證了立法、行政、司法、監督產生運行的過程,最後甚至連三權分立都要來啦。整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寓言,關於民主、關於未來,關於未來中國的寓言。誰再說中國人不適合民主我就跟他急2!」 ── 最後一句是衝著天哥來的,每每他被現實打臉,就會恨恨:「活該!中國人就是不適合民主。」

「 文明與野蠻,民主與威權,自由與秩序,人類思考千年。民主憲政制度是菁英思辨的積累,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基於本性、本能的表現。這個過程說明,公開自治前提之下,越多的參與、越多公平,越有可能制衡,並用制度形式形成保障……」天哥做深沉狀一再提醒我「沒這麼樂觀」,但是沒辦法,我這種頭腦簡單的人付諸行動的時候從來是這麼樂觀:「這個微觀樣本就是這樣的,我看到了,就要寫出來。」

一直是個行動者,我寫的故事都是千辛萬苦做出來的。這次什麼都沒做就掉進一個寓言,撿到天大便宜,不能暴殄天物。

我一直是個不講道理的人,知道講不贏,我講故事,《可操作的民主》就是這樣的故事。中國人能不能民主?未來會好嗎?民主在中國有未來嗎?說一千道一萬不如動手一試。你說「中國人素質太差不適合民主」,你說你的我做我的,實際做案例就好啦。只要有一個案例成立,這種全面否定邏輯就不成立。

那一次留美海歸「蘿蔔規則進村」,是菁英推動;而這一次本來也是菁英成人推動的「公益活動」,但始料不及的神來之筆把成人隔在了教室之外。「他們不是空降孤島的孩子,就是中國人、是中國本身。中國人有能力民主,世界會好的!我知道因為太過樂觀太過美好而不真實,我知道自己的感覺如此脆弱易碎倏忽即逝,所以更要不受干擾趁熱寫出來。我從沒有這麼貪生怕死過……」

「 貪生怕死」這個詞,被我一再念起,不管說什麼,最後都會歸結到:要找地方寫出來。

貪生怕死不是我的做派。二○一五年,從「顛覆國家」的通天罪名下劫後餘生,我常說的是「大不了就是這條命」。比死都可怕的都經歷過,還怕什麼?

取保候審期間開始寫《敵人是怎樣煉成的》,天哥來看我,沒有勸阻,只問知不知道多危險?知道。但是,對我來說,陷在風暴眼裡的觀察與反思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大不了就是這條命,如果不去探尋那些仇恨與恐懼的源頭,比死更可怕。

至於這樣的書寫出來,能不能出、怎麼出?倒沒有討論。我們都是悲觀主義者,對未來不存幻想。《敵人》初稿完成,我開始女阿甘走到哪裡算哪裡,為自由奔跑一百二十八天。天哥再一次問過我「危險」。當然知道危險,大不了就是這條命,沒有自由比死更可怕。

營隊之前,已經與臺灣的時報出版社敲定了出版進程,天哥不再提醒我危險,而是一再念叨「安全」。作為我的教練,盡心盡力地做身體傷病的複健,給我排定了各種訓練計畫,再三再四提醒我,要好好的要好好的,不要忘了三個月後,我們有香港的「毅行」3

原計劃營隊結束之後,回山東老家陪伴父母。我正在等臺灣的入境簽證,去出書。不曉得《敵人》出版後會有怎樣的麻煩,不曉得何時才能再見爹娘。但是現在的我,不僅貪生怕死,也怕任何情緒與狀態的擾動。我知道此去萬里風波,以我脆弱的身體與精神狀態,現在寫不出來就沒有以後了,以後永遠寫不了。

「 立即寫出來」如此重要,重要到我對安靜和安全斤斤計較。與天哥反覆討論的結果是,去珠海,找一個小旅館住下安靜寫字,不聯繫家人朋友, 完成初稿拿到簽證後直接去香港,再由香港去臺灣。

本來營隊開始之前就定好了往返行程,睿潔再幫我改簽,貪便宜選最晚的航班,我在候機廳送走了所有的人。直到送天哥入閘還在念叨微觀模型操作實踐中國未來、念叨寫出來多麼多麼重要,轉身前天哥伸出手臂攬一下我的肩膀:「記得我們還要去毅行。對我來說,你很重要。」

註釋
1蒼蠅王:英國作家威廉.高汀(William G. Golding, 1911-1993)的長篇小說。小說情節與主旨請參見頁九五描述。
2急:中國口語,意思近似「抗議、作對」。
3毅行:香港最大規模及最主要的體育(長途健行)籌款活動,活動原名「毅行者」,自一九八一年首辦,九七年改名「樂施毅行者」。

※ 本文摘自《世界距離民主只有五天:一群中國少年的民主實驗》自序,原篇名為〈問「心念」何物,直教人貪生怕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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