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之韻

整個城市瀰漫著牛肉麵的味道。

午休時間,我們提早五分鐘出門,就為了去排隊吃幾條街外的牛肉麵。儘管如此,從來沒有一次搶到頭香而不用排隊,每次都是等上個好幾分鐘才能進入店家,在幾張小桌中覓得僅供容身的空位。天冷的時候,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無可厚非。就算在炎夏正午,仍禁不起牛肉麵的誘惑,就算吃了滿頭汗,也想要來上一碗才過癮、才解饞。

其他地方,怕不會比這城市的人更喜愛牛肉麵。

從小吃到大的滋味,在腸胃裡怎樣都消化不掉,而且糾結成一股眷戀,直至成癮。

在外初嚐牛肉麵,應該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連年紀都記不清的歲月。跟著外祖父從南部回來,抵達台北時早已過午。飢腸轆轆的一行人,走進離家不遠的一間麵館,叫了幾碗麵吃。就算忘了年歲,有些滋味卻是印刻了下來,就算被時間模糊了,那道刻痕終究是磨不平的。清清楚楚記得,我在牛肉麵跟牛肉湯麵之間游移不定,最後叫了碗牛肉湯麵,而且堅持不要牛肉麵。只因我愛喝湯,以為牛肉湯麵才有湯,牛肉麵是無湯的乾麵。殊不知一般牛肉麵也都是湯麵,牛肉湯麵則是缺少了牛肉塊只有牛肉湯底的麵。

麵端上來後,我立即後悔了。表哥跟外祖父點的都是牛肉麵,碗裡不但有湯、有麵,還有好幾塊燒得色澤勻透晶亮的牛肉,那樣誘人垂涎。我雖然愛喝湯,但從小也是個肉食動物,見到別人都有肉吃,我獨沒有,頓時一股落寞感油然而生。

外祖父從他碗裡夾了幾塊牛肉給我,表哥也分了些過來,這才讓我吃到完整的牛肉麵。

跟家裡的炒牛肉或是滷牛肉完全不一樣——這牛肉煮得如此軟爛入味,要在大鍋裡熬上多少時間呢?

加了哪種佐料和香料去提味,才能如此撩人?

又說不出個真切。

據聞牛肉麵雖不起於台北,但從台北一帶開始流行。那些二戰後來台的士兵們,將家鄉的辣豆瓣醬加進麵裡,煮成了牛肉麵販售。然後——

逐漸散布開來,宛如蒲公英的種子。

逐漸在哪裡落了根,成為家家戶戶都知曉的吃食。

逐漸融入這片土地,讓人忘了怎會有一碗牛肉麵。

這裡的人該是不太吃牛肉的。尤其以務農為主的鄉鎮,不管存著感念之情,或是宗教因素,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不吃牛肉。

然而,這城市,該屬於哪裡呢?

「最想念的,就是牛肉麵的味道。」出國留學幾年的人,常會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突然很想吃牛肉麵!」不用離鄉背井,不時可以聽到有人這麼說。

「去吃吧!」總有人提議。

「好。」也總有人附議。

抉擇的難處,在於要去吃哪一家牛肉麵?

我沒趕上桃源街牛肉麵的極盛時期,等到能夠四處尋覓美食時,這條街的牛肉麵店早已所剩無幾。初次造訪時,甚至還有著小小的失望,甚至一再懷疑這條街的牛肉麵何以如此知名——是我走錯了地方嗎?我怎不見人們所說的成排的「某某牛肉麵大王」,只有兩三家零落的店面,看起來又那樣不起眼。

昔日的「大王」,都不見蹤影。

曾經的熱鬧,都落在今日的想像裡。街上雖然一般,但人們依舊在這裡吃麵;或是為了重溫舊夢,或是為了慕名嘗鮮,或是僅為了飽餐一頓。擠在看得出年歲的店家裡吃麵,其所標榜的川味,不僅讓人辣出一身汗,也辣紅了雙唇。

四川怕是沒有這種川味牛肉麵。不知道最先啟用川味牛肉麵名號的人,是不是真從四川來?

計較這些怕也是無意義。牛肉麵儼然成為這城市的在地吃食。甚至,還以此為名地辦出了盛大的比賽,不僅城市裡的店家各個摩拳擦掌好來一較手藝高低,還邀請了其他地方的人前來參賽,雖然選出的冠軍總是不那麼合人意,但人們也藉此在這嘉年華中玩得盡興。

當下的滋味還是要當下體會。

此時此刻——不在這裡,又在哪裡呢?


※ 本文摘自 《我吃了一座城──反芻.台北》,原篇名為〈牛肉麵:城市與家的辯證〉,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