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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歐麗娟

寶釵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自有其不可抑遏的喜怒哀樂。就像孔子仍有責罵學生「朽木不可雕也」的不滿,嚮往曾點「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閒適,調侃子路「暴虎馮河」的詼諧等等人性化的時刻,並非「迂闊枯寂」、「蠢拙古版」的寶釵自也是如此。

修養絕佳的寶釵,總是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氣,不流於失態失格,唯一的一次大怒,還是在忍受了黛玉的譏刺、寶玉的造次之後,剛好又遇到小丫頭的無禮,才藉機爆發。第三十回寶玉道:

「姐姐怎麼不看戲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齣,熱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也體豐怯熱。」寶釵聽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二人正說着,可巧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着許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這一段情節是讀者感性閱讀之下雙重標準的典型範例:黛玉、晴雯之輩可以素好生氣、遷怒成習、出口傷人,卻被讚美為率真可愛;寶釵的唯一一次動怒卻飽受批評,似乎一個好修養的人就只能永遠沒脾氣,只要忍不住發一次脾氣就被用來證明修養是假,誠為缺乏基本邏輯訓練的一種平庸推理。實則講究修煉的佛教依然保有、甚至讚美怒目金剛,血肉之人固然不可能全然豁免,甚至有些時候怒目嚴詞更是必要的表示,否則就是認可、甚至鼓勵別人的得寸進尺,迎春就是一個好例子(請見本書第七章)。

試看在這一段情節中,引發寶釵大怒的對象與原因有兩個,一是寶玉說:「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也體豐怯熱。」必須注意到,「體豐怯熱」並不是正面之詞,和小說中多處用來讚美寶釵的「肌骨瑩潤」、「容貌豐美」、「肌膚豐澤」不同,「體豐怯熱」本身已經完全看不出「鮮艷嫵媚」的健康美,而帶有肥胖的聯想,在一個崇尚病態美的文化傳統中,更特別引起一種負面的審美倒錯,因此寶釵才會聽了便不由得大怒。但因為這句話作為一種現象描述,雖然帶有主觀偏頗卻並不涉及是非道德的問題,無法爭辯或澄清,因此寶釵「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以後才用了楊國忠的典故,間接表示自己的不悅。所謂「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是以反諷的方式暗指寶玉引喻失義,因為在後代的歷史詮釋中,楊貴妃本身尚且可以是中性的歷史人物,甚至還以曠世希代的絕色麗人、帝妃深情而成為豔羨歌詠的對象,但楊國忠則絕對是一個禍國殃民的歷史罪人,罪無可逭。將這樣一個爭議人物引進對話中,等於是提醒寶玉類比不當:我沒有楊國忠這樣的哥哥,我也不是「體豐怯熱」的那一種楊貴妃!

緊接著又發生了小丫頭靛兒過於輕慢隨便地踰越分際,更使得寶釵火上加油。必須說,寶釵雖然深受下人歡迎,如第五回所言:「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但這卻不等於容許下人失去應有的分寸。小丫頭靛兒說「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問題還不是踰越上下的等級,把寶釵降格為平起平坐的女僕輩,更重要的是,該玩笑話隱含了寶釵是一個會偷藏丫頭扇子的人,形同無謂的栽贓,已經超過謔而不虐的分寸,侵犯了對方的人格,就此任何人都必須鄭重自清,以免淪為輕慢無禮的對象。則任何人都會生氣、也應該生氣的事,寶釵也生了氣,作了必要的表示,便是合情合理、理所當然,誠屬「溫而厲」(《論語.述而》)的性情展現。

由此,寶玉也才會「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着許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這便承認一切都是自己講錯話所引起的,則失言的是寶玉,其後再加上小丫頭靛兒的失格,又怎能怪一再被冒犯的人生氣?


※ 本文摘自 《大觀紅樓(正金釵卷)》,原篇名為〈立體突破的多元面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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