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煙

我們五年級這一代,出生於台灣剛走出貧窮的大環境中,生活還不富裕,心靈卻很充實,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夢想可追尋。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歌仔戲小生,為什麼我會立定這個志向?應該與環境有很大的關聯吧!或者又是命運的安排?

小學三年級前我與兩個弟弟都交由故鄉的祖父母與未出嫁的銀秀阿姑照顧,祖父母種田,銀秀阿姑在家做衣服兼照顧我們三個孩子的生活起居,未上學前我們就像野放的雞鴨一樣,大的帶小的一起在村中到處遊蕩,玩泥巴、玩踢罐子、玩掩咯雞、玩家家酒,只有吃飯的時間才會回家。廟口是我們主要的遊戲場,偶爾晚上也會有人來做場賣藥,那可是我們開眼界的機會,曾看過一籠一籠各種不同的蛇類與蛇酒,也有「扑拳頭賣膏藥」的武術高手。

到底是幾歲開始立定志向想去學歌仔戲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很喜歡歌仔戲,在偏僻落後的農村,連電視都不普遍,三台還不齊全的年代,廟會酬神的野台戲是大人孩童共同的娛樂,我們圍潭村共有兩座大廟,前方稱為新茨仔(母親娘家就在廟旁),後方才是我們圍仔內,同樣都供奉五府千歲與其他神祇,不論哪座廟有歌仔戲演出,阿嬤和姑姑們都一定會搬椅子去看戲,記憶中最遠還曾去到村外稱為洲仔的彼庄,在暗夜中走了好遠好久。

弟弟們與其他村童穿梭在戲棚下不為看戲,而是為了擺在戲棚旁邊賣烘鰇(魷)魚和烤香腸的小販,那塗上醬油、糖並烤得香氣四溢,剪成小塊販售的魷魚,光是看著流口水也過癮。而我則徘徊於台後,好奇觀看演員們化妝、梳頭與談笑,心裡充滿嚮往。每次有戲班來演出,我就會像著迷一樣,從演出前守著戲台直到散戲,因此被叔叔譏笑:「除了戲棚腳爛去,偌無絕對無可能沒去看戲。」姑姑更是直接下斷言:「看戲看佮以後會隨戲班走。」也許是看出我心裡所做的戲子夢,大人們說到歌仔戲班這個行業總是語帶不屑,讓我自然不敢把夢想說出口,只能一直藏放在心中。

在故鄉生長的那段日子,並不常有機會吃零食,除非是父母回來團聚,才能討個幾塊錢好好享受一下簳仔店的美食。生活中偶爾焢個番薯,烤個魷魚(當然不像小販那樣塗醬料,而只是用火烤香而已),就算很美好了,記憶中故鄉的冬天氣候總是很寒冷,地上常結一層白色的霜,某個太陽露臉散發溫暖的早晨,因為小兒麻痺一手痿縮的小叔叔閒來沒事,取出一個高的罐頭鐵罐,拿了一棵連藤曬乾的土豆塞入鐵罐中,用番仔火(火柴棒)點燃土豆藤,待火苗全熄溫度下降後,就把鐵罐裡的餘灰倒出來,讓我們翻找炥熟的土豆吃。台灣人稱花生為土豆,外省人稱馬鈴薯為土豆,完全風馬牛不相及,曾聽過一個外省第二代的朋友說了一個他本省母親的故事,他說父母剛結婚的時候,他爸爸說要吃土豆燒肉,結果他媽媽做出來的是花生滷肉,因為生活背景不同,芋仔(外省人代名詞)和番薯(本省人代名詞)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融合。

鄉下孩子最盼望的一件事不外乎過年,出外打拚平常難得見到的父母,不論路途多遠都會趕回來團聚,當時的圍爐可不是吃火鍋,而是真的起一盆炭火置於桌下,為歸鄉的遊子暖腳,一大家子人一起團圓吃年夜飯,飯後是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光,叔叔一家、我們一家大人互給對方孩子紅包,再領爸媽的紅包,雖然最後紅包還是會被充公,至少還能有些零花。發完紅包後就是大人聚賭的時間,那個時代即使過年也都相當簡約,不像現在過年有那麼多糖果、瓜子、點心,頂多利用圍爐的炭火烤隻魷魚大家撕著吃,在充滿歡笑聲的大廳裡吃著烤魷魚,看大人們打麻將或做莊押注,直到眼皮沉了仍捨不得去睡覺,卻又期待著明天早晨起床換上銀秀阿姑為我們做的新衣服,到處去炫耀比較誰收到最多紅包。

剛採收的花生。(照片提供:江明樹)

剛採收的花生。(照片提供:江明樹)

現在要拍到剛採收的花生已經很不容易,感謝江明樹兄提供雨伯的照片(見左方圖),現代的孩子吃花生不見得知道花生是結在土裡的,生長在都市的年輕人越來越沒有鄉土生活經驗,我們的童年雖然物質貧瘠,心靈卻是富足的。


※ 本文摘自 《舌尖上的人生廚房》,原篇名為〈炥土豆和烘鰇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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