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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莉雅、何欣潔、張宸邦;文編/何欣潔

獨立關稅區還重要嗎?

香港成為中美貿易戰的重要籌碼,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各方爭辯重點是:今日的香港,究竟對中國還有多重要?香港的獨立關稅區地位,是否還能牽制中國?

若將第一個問題放置在改革開放前夕發問,答案無疑是肯定的。改革開放前,中國銀行體系由國家壟斷,唯一的銀行機構是中國人民銀行。改革開放之時,香港是體制健全的「自由港」,實行貿易自由、匯兌自由和企業經營自由,這讓中國得以持續拒絕開放資本帳、不開放人民幣自由兌換,保持國內的金融安全,又能透過港幣達成人民幣國際化的目標。自一九八二年南洋商業銀行在深圳開設分行開始,香港銀行開始進駐中國,高度國際化的香港金融體系成為為中國金融體系借鑒學習的範本。與此同時,香港成熟的司法體系與商業仲裁制度,也大大降低了外資在中國活動的交易成本。

回顧過去三十餘年,香港對中國的特殊性毫無疑義。即便是同樣有雄厚商業歷史背景的上海,要在二十世紀末重新打造銀行體系,依然必須借力香港。上海市的許多重要項目都得益於來自香港的境外融資,香港金融機構可以對上海銀行界進行放貸,上海銀行界再將融通的資金轉貸企業、項目。直至今日,上海都仍難以完全取代香港的地位。

對於許多香港人士來說,若「自由港」的地位不再,受到外資信賴的健全法律體系與營商環境將出現變數,這些將衝擊到外資投資信心。此外,不少中國內地的國企、民企通過在香港上市對接國際市場;過去二十年,在香港登記的跨境銀行貸款(很大一部分流向了中國企業)也增加了一倍多,而總部位於香港的跨國公司數量增加了三分之二。一旦中美之間的僵局愈演愈烈、香港的體制因此受到影響,也將影響相關產業前途。

但與此同時,也有一些香港經濟學者認為,美港之間的貿易情況已與三十年前有很大差異,時至今日,取消獨立關稅區是否能為香港帶來劇烈衝擊,或許並不如外界所描述。

政界與商界認為取消獨立關稅區這是件大事,但不同黨派也有不同的解讀。

民主黨議員黃碧雲認為:「特區政府,應要求北京政府停止干預香港事務,不然國際社會將香港和內地混為一談,不利保護獨立關稅區的地位。」公民黨法律界議員郭榮鏗也說:「現階段若取消香港的獨立關稅區身分,等同將香港推下懸崖。」

香港中文大學兼任教授林和立則表示,香港近期抗爭是主權移交以來,對北京的最大一次反抗,這對習近平來說是一大挫敗,部分西方國家可能想把這當作進一步向習近平施壓的理由,特別是美國。

相較之下,香港經濟學者的看法則相對淡定,他們大多以當下的數據進行分析,認為影響並不如外界說得大。

香港中文大學經濟學教授莊太量以美港貿易數據的變遷舉例,「香港本身是沒什麼直接貿易的,而且香港本來就是世貿的成員之一,美國這樣做不太合理。另外,港美之間的貿易,不是香港在賺美國的錢,是美國賺香港的錢。如果我們不跟美國貿易,是美國要賠錢,對美國沒什麼好處。」

類似的說法不只一個,早前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兼任教授雷鼎鳴曾發表一文〈失獨立關稅區是否仍重要〉,斷言如果取消獨立關稅區,對香港的影響頂多十幾億港元。

確實,十幾年來,香港本土的強勢資金早已易主,以二○一七年來說,中國大陸投資香港的金額共一千七百九十二億港元,美國投資香港則是一百二十億港元,兩者差異十四倍。

「香港為什麼能吸引別人過來,是因為我們的稅低,以及資金可以自由進出,並不是因為美國給我們面子。美國以前就用這種外交方法,比方說經濟制裁。這個方法或許可以制裁伊朗和北韓,但根本制裁不了香港,香港並不是只靠美國吃飯。」莊太量進一步補充,「如果香港在貿易上成本增加,對台灣也會有很大影響,因為台灣的貨物都經過香港,再去內地。」

近一步觀察香港進出口貿易的狀況,幾十年以來都是進口與轉口的業務占每年商品貿易貨值的大多數。出口的數值從一九九三年的二百二十三億港元下滑至二○一七年的四十三億港元。

但即便與一九九二年相比,中港經濟落差早已縮小,但中國仍未富強到失去香港也無所謂。二○一八年十二月,中美貿易戰開打後八個月,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前往北京向習近平及李克強述職時,李克強特別提到香港獨立關稅區,「在國際形勢錯綜複雜的情形下,香港做為自由港和單獨關稅區,經濟保持了平穩增長,來之不易。」

香港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則分析:「香港做為特區對中國的最大價值,就是和美元聯繫的港元,以及被美國承認的單獨關稅區身分。因此能夠在不大規模改變內地金融及外匯管理結構下,協助內地企業『走出去』,在金融市場吸納外資或發美元債。反過來說,也因為香港金融制度同時兼負美國、中國以至本地金融貿易要務,自然也是負擔兩國三地的政治及經濟危機,有著被衝擊的原罪。」

根據港交所的資料顯示,二○一九年七月底證券市場市價總值於為三十二・一萬億元,較去年同期的三十三・○萬億元下跌三%。正如商界人士的擔憂,如果取消「獨立關稅區」,除了一定程度衝擊到倚賴出口的業者,也會進一步影響外國投資信心,至於後者所帶來的影響,基本上是難以量化的。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事已至此,香港的經濟金融體系是否還能維持百年來的「獨立」地位,將漸漸與香港街頭的行動同聲共振,在歷史的潮流中,曾收納無數「逃難」人士的自由港,這一次將要因「逃犯」條例,重新改寫自由港的來源與定義。

※ 本文摘自《2019香港風暴:《端傳媒》反修例運動報導精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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