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蘿蕊.葛利布;譯/朱怡康

這是滿讓人心痛的事。病人寄希望於你,但到頭來你知道自己幫不了他。遇到這種情況,你心裡會一直記掛一個問題:要是我用了別的方式,或是及時發現關鍵所在,是不是就能幫上他了?而你給自己的答案會是:也許吧。不論我的諮商小組怎麼說,我都沒有用對方法打動貝卡。在這個意義上,我的確有負於她。

心理治療並不容易,而且辛苦的不只是心理師而已,因為病人也必須為改變負起責任。

要是你以為心理師跟你談一小時只會應和你,你錯了。心理師當然支持你,但我們支持的是你的成長,不是你對另一半的低評價(我們的角色是了解你的看法,但未必會為它背書)。在心理治療過程中,你必須負起責任、敞開弱點。我們不會拉著病人直搗問題核心,我們只會輕輕推著他們靠自己走到那裡,因為最有力的真相 ── 人最嚴肅看待的真相 ── 是他們自己一點一滴領悟的真相。心理治療契約隱含的是病人願意忍受不自在,因為有些不自在是心理治療發揮作用所無法避免的。
用麥欣在週五四點會的話來說:「我不做『你好棒棒』治療。」

雖然聽起來違反直覺,但心理治療是在人開始好轉時效果最好 ── 在他們較不沮喪、較不焦慮,或是度過危機之後。他們這時比較不會被情緒帶著走,比較能集中精神在當下,也比較有心力投入心理治療。可惜的是,人有時候症狀一減輕就走了,不知道(也可能太知道)工作才剛剛開始,繼續下去需要更多努力。

有一次晤談快結束時我跟溫德爾說:有些時候,我離開諮商室時比進來時更糟 ── 覺得自己被扔向世界,覺得自己還有好多東西沒講,覺得自己的痛苦如此之多 ── 在那些時候,我討厭心理治療。

「值得做的事多半不好做。」溫德爾回答。他的語氣和表情讓我覺得不是說教,而是經驗談。他還說,雖然每個人都希望晤談結束時心情更輕鬆,但我比任何人更該知道心理治療未必如此。如果我想在短時間內改善情緒,我該去吃塊蛋糕,或是享受一下性高潮。但他不是開快樂速成班的。

他補了一句:你也不是。

但我其實很想速成 ── 至少變成病人時是這樣。心理治療之所以有挑戰性,在於它要求病人以平常不願意的方式看待自己。雖然心理師會盡可能以同理心捧著鏡子,但願不願意好好照鏡子還是要看病人自己。他們得自己決定要轉頭不看,還是要盯住鏡子,說:「哇!怎麼會這樣!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決定接受諮詢小組的建議,中止與貝卡的治療關係。對此,我既感失望,也覺輕鬆。下次晤談和溫德爾提到這件事時,他說他完全了解跟貝卡相處的感覺。

「你也有這樣的病人?」我問。

「有喔。」他說,笑容燦爛得異常,我很難不注意。

雖然我反應慢了點,但還是懂了:他是指我。嗯,好。所以,他跟我晤談前也會灌咖啡、開合跳?很多病人會想:我的人生這麼乏味,心理師會不會聽得無聊?不,這種病人才不無聊,真正無聊的病人是不願分享人生,晤談從頭到尾只注意微笑,每次講的東西都不著邊際,或是一再重複。我們對這樣的病人其實一頭霧水:他們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這件事對他們到底有什麼重要性?要談無聊,最無聊的莫過於拒你於千里之外的病人。

對溫德爾來說,我之前沒完沒了地講男友的事就是如此 ── 他沒辦法接近我,因為我不讓他靠過來。現在他把問題挑明了:我對他的態度,就跟我和男友對彼此的態度一樣 ── 我和貝卡其實半斤八兩。

「跟你談這個,是在邀請你。」溫德爾說。我在想:我對貝卡的邀請不知道被拒絕了幾次?我不想這樣對溫德爾。

雖然我沒幫到貝卡,但她或許幫到了我。

※ 本文摘自《也許你該找人聊聊》,原篇名為〈週五四點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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