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濠仲

我們在人生地不熟的小島上,意外地有了幸運的開始。藉由大女兒特有的社交手腕,她只在公園遊戲區用三顆小熊軟糖,就為我們一家取得一張走進典型曼哈頓家庭的門票。稍顯遺憾的是,現場沒有浮誇的紅酒和熱歌勁舞,而是一場傳統滿是氣球、彩帶、童言童語和卡通造型蛋糕擺在正中央的幼兒生日派對。

一年過去,我對其他受邀的孩子和家長們印象已略為模糊,唯獨難忘那對育有一獨生女的白人夫婦,因為我相信他們在病毒肆虐初期,很可能就是自以為百毒不侵的那一類紐約人。那位太太皮膚白裡透紅,金髮碧眼,臉部輪廓立體,舉手投足讓人以為她才是這家的主人,她與人交談的神態,我一直以為只會出現在美式電視劇裡。在她盛氣凌人向你握手寒暄的同時,似乎也一併打量了你的穿著品味,一邊微笑刺探你在哪裡高就,其實還不是想藉機宣傳自己丈夫在華爾街予人稱羨的職位。我們明明住在同一社區,從她口中描繪出的公用健身房、露天游泳池,卻彷彿成了上流人士不凡的標記,讓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雖然她不至於像川普長女伊凡卡那般散發著驕矜貴氣,但我相信她心裡必定是以她為師。

豈止川普一個人以為沒什麼大不了

絕對不只一個理由,造成紐約全城在這場瘟疫初期表現得那樣漫不經心,以至於錯失了許多關鍵防疫機會。官方多所拖延的行動是一回事,超級城市密集的運轉當然也是不利於防止病毒傳播的因素,但紐約人的自負、驕傲,以為個人在金權帝國下占有一席之地,就是勇者的證明,這些地域情境造就出的在地人性格,我認為恐怕和他們普遍輕視病毒也脫不了關係。然而這種紐約都會人士的氣質,從來不是單一或只局限在某個族群之中,它的感染力很強,不亞於這次病毒,很容易潛移默化讓人有樣學樣,如同我當時以為自己也得表現得像那位驕傲女士所代表的紐約客,不讓她的自吹自擂專美於前,當下馬上以另一種形式的桀敖不馴反擊回去,否則何以在誰也不服誰的都市叢林立足。

美國總統川普正是發跡於紐約。他的言行舉止經常透露出來的,適巧就是紐約人自信過了頭的一面,而且經常把個人生命所能遭逢的任何戲劇性,都當成造就不凡人生的養分,看看他一開始面對這場病毒風暴高高在上的模樣,就是這個調調。歷來美式觀點裡,正面迎戰的勇士總是比避免戰爭的智者更容易獲得一枚英雄勳章,他們是不是也以同樣的態度看待起源於中國武漢的病毒,說不定真是如此,看著其他國家一一陷入病毒摧殘,直到三月紐約風雲變色的一刻,又豈止川普一個人以為這病毒沒什麼了不起。

紐約從來不是座安逸之城,某方面你不得不佩服當地人那種覺得自己不是被嚇大的臭屁樣子,美式風格總帶點迷戀超級英雄的成分,崇尚機率,對個人成功高度樂觀,紐約客的人生戰鬥其實每天睜開眼睛就在進行。這類普遍心態,不只一定程度默許了官方初期不必立刻卯足全力投入防疫,還使得對病毒傳染表現得太過小心翼翼的行為,都可能被當成是軟弱和焦慮下的馴服。

一開始,我很少看到周邊朋友、小孩同學家長或是島上社區住戶當中,有人真把一起新的傳染病可能來襲當一回事。只有在公車上,偶爾會聽到說中文的亞洲學生,彼此交換家鄉(中國)近況,或者漸漸的,地鐵上開始有戴口罩的民眾出現,且又清一色都是亞洲臉孔。這和口罩的防疫論誰對誰錯無關,而是「戴上口罩」代表一種面對病毒的清楚回應,那麼,道地紐約人對所知有限的病毒威脅,除了不戴口罩,又做了什麼去凸顯自己的高明?

沒有,他們絕大多數什麼也沒做。因為病毒雖然會讓人生病,但身體孱弱的人,才是病毒攻擊的目標。今天之前,沒有一個紐約人相信自己會遇上本世紀最大一場瘟疫,所在的紐約還會淪陷為超級疫區,我敢打賭,曼哈頓一棟棟密集高聳入天的高樓大廈,櫛比鱗次共同打造出來的驚人城市樣貌,早讓紐約客不由自主堅信,誰能在這地方生存,就注定具備了超越一切的爆發能量,哪怕是尚無藥醫的奇特病菌,又有什麼理由要讓自己為它杞人憂天。

不過是比較嚴重的流感

記憶猶新的是,二○二○年初,基於工作所需,「武漢肺炎」成了我密切關注的一環,另一方面,卻也察覺到自己不可能只是隔岸觀火,因為美國的公衛學者、病毒專家都已陸續提出警告,要民眾千萬不要掉以輕心。但即使我刻意引導切入病毒話題,暗示當地朋友難道沒有注意到爆發於中國武漢的肺炎,已經正朝美國直撲而來,他們卻還是自信滿滿,認為紐約有進步完善的醫療技術和設備,所以就算真有什麼,也不可能變成一件可怕的事,有時還被以「新聞看太多」虧了幾句。「Coronavirus不過是比較嚴重的流感而已」,在疫情翻上檯面之前,就這樣成了許多紐約人視為生活依然可以無憂無慮的解釋。

住在紐約,討厭川普的人不少,偏偏他們又和川普一樣,深信成功的美國人(或者紐約客),就應當懷抱雄心壯志(Think Big),對謹小慎微(Think Small)的任事心態多是嗤之以鼻。那麼,在病毒還沒造成任何大麻煩之前就成天緊張兮兮,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確實相當不符合美式風格,也不適用醉心金融中心數額龐大交易,鎮日野心勃勃積極向上的紐約。川普在他一九八七年出版的《川普:交易的藝術》(Trump :The Art of the Deal)自傳中,非常霸氣地寫道:大部分人都是受潮流影響而搖擺……但他認為「你不可以被驚嚇到,做你該做的事,挺直身軀……至於該發生的事,就讓它發生吧」。紐約不是川普的票倉,然而這裡獨有的競爭氛圍,不容否認卻又造就了各式各樣的「川普」。川普一開始面對這起病毒的態度是:「感染了病毒你也不一定會死。」有多少紐約人打從心底也是同樣這麼告訴自己。

我們選擇從灣區搬家到羅斯福島,在不少亞裔移民家庭眼裡,簡直是反其道而行。一來居住空間頓時變得更加窄小,而且雖然有一河之隔,我還是能清楚聽見曼哈頓此起彼落的消防車鳴笛聲,出入人群擁擠,也少了因為熟悉人種群聚所營造出的異地安全感。偏偏它的物價、房價和房屋租賃以及公共活動空間,付出和所得全都不符比例,多數亞裔家庭都是愈搬愈遠離市中心,房子愈住愈大,只有我們捨棄了地上兩樓,還有地下室、後院、私人停車空間的寬敞房舍,一家四口在清光大半家用品後,轉而擠進兩房一廳的小公寓,連洗個衣服都得拎著洗衣籃出門去使用大樓提供的洗衣間。但也正因如此,紐約於我,便又別具一番滋味。

承襲拓荒者勝者為王的精神,美國在短短一兩百年內就把自己鍛造成今天超級強國的模樣。但不同於西部拓荒者的粗獷,紐約又再將之升級,相信唯有透過強大的力量才可以取得個人優勢,而透過個人絕對的優勢,就能達到別人所不及的偉大成就。我永遠都搞不清楚紐約華爾街那些金融鉅子的權錢遊戲,即使再怎麼湊近當地人的生活情境,也仍舊看不懂那些「在無形的監督下,被無形的手操控,以無形的速度,在無形的市場,移動無形的資金……從而賺取百分之十八以上紅利」(取自《人命大富翁》(Human Capital)電影對白)的營生手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美國第三十任總統柯立芝(Calvin Coolidge)有句名言:「美國的事業就是做生意。」在我眼裡,許多正放膽和命運一搏的紐約人,腦袋裡裝的就只有關於這句名言的實踐計畫,好像除此之外,其他都是這座城市裡的枝微末節。

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主唱的紐約市地下國歌〈紐約,紐約〉(New York, New York)有段歌詞:「如果我(在紐約)做得到,我會在任何地方都做得到。(If I can make there, I’ll make it anywhere.)」瘟疫蔓延之際重新吟唱,不免予人感嘆,紐約客真是成也自信,敗也自信。

※ 本文摘自《紐約暫停記》,原篇名為〈百毒不侵的紐約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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