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遇上火車出軌事故之後,我沒有參加過任何類似團體,腦中的資料庫裡沒有相關記憶,想來在意外發生前也沒接觸過。我問安帛能否參觀團體聚會,安帛說今晚就有為上班族安排的深夜聚會,她也會參加,歡迎我一起加入。

聚會地點在這城東北緣的商業區,上下班時間交通繁忙,捷運班班客滿,還經常塞車;不過這個時間捷運站沒什麼人,路上的車也不多,整個區域充滿彷若巨岩的辦公大樓,只有零星窗戶透出燈光。

我經過一個空曠的停車場,繞過兩個街區,拐彎進入另一條街道,發現一棟建築的一樓燈光大亮;不用確認安帛提供的地址,我也知道那就是目的地──因為安帛站在門口,正與一名穿著鮮黃色Polo衫的女子交談。

「珊德師姐,」見我走近,安帛對女子說,「這是我剛跟妳提到的同事。」

「歡迎你來。」珊德師姐笑著對我點頭,對我深夜仍戴著運動型墨鏡的樣子沒有露出任何意外表情。

入口接待人員要我在一張單子上填姓名職業手機號碼、繳「定緣金」,我拿出一張千元鈔,收回一張五百元和一張灰色貼紙。安帛教我把貼紙貼在胸口,珊德師姐遞給我一本薄薄的手冊,說很高興和我結緣,手冊不另計費。我被引導到距講臺最遠的一列入座,旁邊的每個人胸口都有灰色貼紙,有的人面露期待,有的人用興奮的語氣與鄰座說話。

3

放眼望去,不少人穿著和珊德師姐同款式的鮮黃色Polo衫;珊德師姐剛才同我說明,灰色貼紙表示我參加聚會的次數不到十場,次數和對團體的貢獻增加之後,就會發給不同顏色的貼紙,至於那件被珊德師姐稱為「靜心服」、像制服一樣但顏色十分扎眼的Polo衫,則得待我修習到某個程度之後,才有資格購買。

「資格?」我有點好奇「修習程度」的資格該怎麼認定。

「對團體的奉獻到達一定金額,或者多找幾個朋友一起加入;」珊德師姐的微笑一直沒有消失,「等你符合資格,我們就會告訴你。」

聚會場地不小,粗略計算,可能坐了一百五到兩百個人;我坐在座位上翻閱那本手冊,印刷和排版都很隨便,內容全是關於上人為世界所做的功德、以及成員加入團體後有多少收穫的見證,幾處空白印了一些勸世言語,讀起來像是從這城商家牆上時常看見的「某某法師靜思錄」或寺院外頭隨意拿取的善書裡抄的。

「你好,第一次來?」剛和鄰座攀談的那名男子挪到我旁邊坐下。

我點點頭。

「邱中興,叫我阿興就好,」男子笑著指指自己胸口的灰色貼紙,我瞥見他的手腕上有道疤,「也才來沒幾次,不過覺得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呢。」

我報了名字,望向會場,「人很多。」

「如果不是這種平日深夜時段的聚會,人會更多。」阿興的語氣難掩激動,「我參加過兩週一次的大型聚會,得租體育場館,不然根本塞不下;不過對我這種上班族來說,平日下班吃個飯順便參加聚會,比較方便。對了,你為什麼要戴墨鏡啊?」

「意外。」我指指蜿蜒爬出墨鏡外圍的疤痕。

「哦,我瞭解;」阿興以初識情況下顯得太過熱絡的方式拍我肩膀,「無論你從前做過什麼,在這裡都能重新開始。」

除了安帛之外,我沒向其他人解釋過傷疤的來歷;夜店裡很多人以為那些疤痕是我混黑道時留下的,夜店圍事金毛更常以此亂編故事,這名男子大概也這麼想吧。

聚會正式開始,穿著鮮黃Polo衫手持麥克風的主持人走上講臺,先指示大家關掉手機,再調暗燈光,要大家閉目冥想;幾分鐘後,座位區的燈光轉亮、講臺的燈光暗去,開始播放上人談話的影片、上人與各界名人交流握手的畫面,以及好幾個人的見證錄影,其中不乏學界商界及政界人物,還有明星及製作人。

講臺燈光亮起,主持人再度登場,「經過冥想與剛才的影片,大家是不是感覺到上人為大家灌注的力量了呢?」

座位區響起一片掌聲,我疑惑地看看周圍,和我一樣貼著灰色貼紙的人也跟著鼓掌,阿興拍得特別起勁。掌聲稍歇,主持人道,「上人也知道大家渴望直接得到他的加持,所以今天特別親自蒞臨深夜聚會現場!大家……」

主持人的話還沒說完,麥克風的聲音就被演唱會現場巨星登臺前的歡呼和掌聲淹沒,好些人站起來大力拍手,我還看到幾個人似乎激動地流出眼淚。

上人走上講臺,歡呼和掌聲又升高了層級,幸好這裡是晚上沒什麼人的商業區,否則鄰近的住戶一定會抗議。

究竟上人會開示什麼了不起的人生真理?我不禁也好奇起來,一起鼓掌。

上人對著講臺上的麥克風清清喉嚨,開始演講。

來了。我集中精神。

在捷運站時感受到的不安,主要來自我對聚會內容一無所知;剛才見證影片實在沒什麼重點,聚會的核心,肯定是接下來的演講。

一分鐘之後,我的聚精會神轉變成巨大的困惑。

4

上人的演講時間大約半個小時,內容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上人講述自己的修為高度,並且以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還有伊斯蘭教來比擬,說明自己目前的位階在不同宗教裡屬於哪個高不可攀的級別;那些級別我從沒聽過,上人口中「次元」、「維度」、「象限」或「宇宙」之類的用詞,不但與我所知的宗教典籍不同,也完全不符合科學領域中的定義。

接下來,上人提及自己捨棄其他宗教的尊榮地位,為的就是更親近我們這些凡人,帶領我們不受既定教義限制地追求性靈成長。在他的帶領之下,有哪個成員順利克服了病痛,有哪個成員成功發展了事業。照上人的說法,只要加入團體、追隨上人,那麼不但人生可以一帆風順,甚至能夠長生不死。

第三個部分,上人嚴詞抨擊某些宗教團體枉顧信眾福祉,利用教友的信賴變相斂財自我壯大,根本就是把信仰當作生財工具。上人表示,團體歡迎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成員加入,但特別點名國內的一個宗教團體,呼籲在座成員:如果自己或親友曾是該團體的一員,那麼就該馬上脫離,不要陷入業障泥淖。

上人口中大力抨擊的這個宗教團體在國內相當知名,領導者是個胖子,被信眾尊稱為「宗師」,主要根據地在南部,全國都有道場據點,經常在媒體上出現;發生重大事故,宗師會在螢幕上替大家祈福,執行某些新政之前,政客也會去向宗師請益。

我知道宗師與這城裡先前的一樁都市更新弊案有關,不過對宗師的大部分理解,來自其他資料。從那批資料裡,我得知宗師教團的確有些複雜的運作,不過上人並沒有提到任何細節。

聽著聽著,我發現一件事。

上人雖說這個團體不屬於任何宗教,但他的演講內容明白地傳達了一個訊息:你們應該信仰我。

演講結束後,主持人要大家搬動椅子,進行分組交流。

分組交流有點像我所知道的互助團體進行方式:大家輪流說說生活近況和苦惱,相互打氣或出主意。和我同組的大多是胸口有灰色貼紙的人,包括阿興,只有一個穿鮮黃色Polo衫的團體成員當組長;大家都是陌生人,話自然不多,倒是阿興十分起勁,每個人發言之後他都會提供意見,意見內容都是多多參加聚會、深深倚賴上人,然後以自己加入團體之後遇上的好事為例,佐證自己的說法。

阿興沒有發現,照他話中的例子來算,他參加聚會的次數一定超過十次,不該還貼著灰色貼紙。

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搖搖頭。

「參加交流對自己有幫助。」阿興笑著鼓勵我。

我也笑了笑,沒有開口,想起美國作家勞倫斯.卜洛克筆下一開始參加匿名戒酒協會時都「只聽不說」的角色馬修.史卡德。

「不想講也關係,可以留著下次聚會再說。」組長看看錶,「時間不多,請下一位吧。」

5

一名團體成員拿著小木箱在各個小組間走進走出,像是教堂禮拜結束前的信眾奉獻;我看不見其他人投了多少錢,但沒聽見任何硬幣撞擊聲響,倒是聽到其他小組當中有人或者激動地提高了聲量,或者嗚嗚咽咽地啜泣。

分組交流結束時,小木箱出現在我面前。我問,「定緣金?」

「不,這是功德金,」團體成員的笑臉和Polo衫的鮮黃一樣耀眼,「把世間財轉為功德財,對你有很大的幫助。」

除了硬幣,我身上面額最小的鈔票是那張剛找回來的五百元。好吧。

花了一千元,我獲得一張貼紙、一本無趣的手冊,以及一次愚蠢的聚會經驗。

我把錢塞進小木箱,站起身來找安帛,看見珊德師姐正在同她說話。

「……再找一些人來,妳就有資格佩戴正念項鍊了;」走近安帛時,珊德師姐正熱切地說著,「這樣妳的修為之路就往前邁了一大步,要加油啊!」

「謝謝珊德師姐,」安帛用力點頭,「我會努力的!」

安帛不覺得包括上人演講在內的整場聚會都是胡說八道嗎?看著安帛明亮的表情,我不知道怎麼告訴安帛參加聚會的感想,只好向安帛揮揮手,表示自己得先離開。

捷運收班時間已經過了,抬頭看看,剛才幾處仍然亮燈的辦公大樓已經沒有燈光,恍如鬼域。

不同時段,這城就有不同樣貌。我決定隨意繞幾條巷子,看看這個平日不常到訪的街區;撕掉胸口的貼紙、扔進路邊垃圾桶,拐過第二個街角,我聽見動靜。

※ 本文摘自《低價夢想》,原篇名為〈【零】天堂囚徒〉,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