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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室生犀星;譯/侯詠馨

天狗

(一)

城外的市鎮為古老的樹林環繞,每逢傍晚時刻,天色昏黃之際,奴僕、侍女、守更人等,經常遭人砍傷膝蓋。他們先是覺得好像被小石子般的物體絆住,接著新月型的刀傷便在潔白的小腿上,淌下紅色的血液。人們總說那一定是鐮鼬幹的好事,然而,不管是哪一戶人家,都把綽號鎌鼬的赤星重右之名掛在嘴邊。

沒人知道赤星重右這個沒沒無聞的劍客,在什麼時候流浪到城外北方郊區的台所町。令人費解的是,跟他擦身而過之時,若是他正好不開心,一定會一刀砍向對方的小腿。倒不如說,人們總是突然感到腳或額頭疼痛,這時早就被劃傷了。—因此,城外的劍客全都不敢與之為敵。就連那些固守大桶口、犀川口,在崗哨按月輪班的低階官吏們,看到他行經哨口,都不敢惹他生氣。更別說是女人和小孩了,就連中老、家老、年寄都感到不可思議,他的劍術為什麼這麼高強呢?然而,在這廣大的城外,還不曾有人被他劃傷小腿。

於是,人們覺得鐮鼬這種蹲踞在昏暗樹上的鼠影,看來好似赤星重右,人們甚至連提到鐮鼬的時候,心裡都會浮現重右那短小精悍的身影。—據說有人趁著傍晚潛進重右家中,發現他一如往常地,跟普通人一樣睡著了,卻掛著一副詭異的陰沉面容。說不定,鐮鼬就是赤星重右吧?青白色的夜晚,人們在店門口與崗哨聊著是非,感到幾分古怪離奇。然而,赤星重右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人物。他只是個身材短小,體格精實的人,總是眉頭深鎖,帶著幾分陰鬰之色。

(二)

城裡也沒有劍客敢跟謎一般的赤星重右對抗,看來只能想辦法把他趕到其他的藩,或是乾脆僱用他了。不過,他可是個來歷不明的劍客,對於僱用他這件事,家老們可不贊同。後來,城裡的官員開始提議,要不要隨便找個理由,把他關到某個地方。這也是由於不管怎麼看,他這個人都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經常在鎮上昏暗的地方走來走去,那副德行看起來實在不像個正常人。尤其是攀上高牆或樹上的動作,既俐落又敏捷,幾乎看不見他的動作。舉例來說,他右手邊有一座泥牆,當他以手抓住牆上屋簷的同時,身子已經翻越泥牆了。流言愈傳愈廣,從城門到西町,甚至是長町六番丁長滿栲樹的下屋敷,人們都說鐮鼬不只在傍晚出沒,就連大白天的馬路上,偶爾都會掃過路人的小腿或腰部一帶,而且他們都會信誓旦旦地說,在附近的路邊看到重右髒兮兮的身影。不然收重右當徒弟吧?又沒人肯當他的師父。他在台所町的住處,是個僅僅六張榻榻米大的仲間部屋。本來以為他白天、晚上都在睡覺,沒想到偶爾也會在半夜外出。

這座城外,是鮮少發生地震的區域,赤星重右經常爬到樹上,甚至還會搖晃樹木。也許是害怕地震來臨,他會在綠葉之間大叫。

總之,城裡的人做出決議,西方大乘寺山最深處的黑壁山頂,有一座小神社,將以此為中心的九萬步土地賞賜給他,用這個名義把赤星重右關起來。這是因為他們想要試探重右,看他會不會答應這個把他當成妖魔鬼怪的決議。然而,重右卻十分高興,登上黑壁的權現堂。—那二、三年之間,再也沒人見過他的身影。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在這個積雪深厚的地方,如何度過嚴寒的冬日。

村裡的官員未曾前往黑壁,每年只會報告兩次,宣稱他平安無事,然而官員本人並未登山探視。不知不覺間,人們逐漸淡忘這件事,再也沒有人提起赤星重右了。這是因為在他離開的那段期間,那個砍人小腿的鐮鼬就不曾出現了……不過,提到重右的時候,人們還是認為他被妖魔附身,並沒有什麼新的看法。

(三)

黑壁權現堂位於懸崖之上,徒步越過小溪之後,懸掛著兩條鐵鍊。也不曉得是誰起的頭,傳說權現堂住著天狗,後來,天狗的數量愈傳愈多。雪深的早晨,童工爬到屋頂掃雪,從此消失在風雪之中,不知去向;方才還在一旁的老婆婆,像是突然從簷廊滾落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也不知道為什麼,前往黑壁權現參拜的人愈來愈多了。罹患傳染病或是腳疾等疾病,只要來這裡祈願,據說都能痊癒。於是,人們不僅為權現堂供奉祭品及白米,更獻上許多天狗的匾額,放在這荒廢的殿堂中。那些匾額仿照天狗泥偶的造型,雕塑成面具。不可思議的是,人們還會取下包覆著鐵絲網的面具,因為人們不敢用鐵絲網把天狗封起來。

這時有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說,據說在權現堂看到白老鼠的人,疾病一定會痊癒,那隻白老鼠一定會在腐朽的大廳裡探頭探腦。也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殿堂裡到處都能見到白老鼠。

還有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在杳無人煙的殿堂裡,那個赤星重右總是吃著供米,喝著神酒,醉倒在地上。由於他平常幾乎不現身,人們反而把赤星重右當成天狗一般,敬畏三分。這是因為他既不是一個饒舌的人,也不會起身工作。只要有空,他就會蹲著吐口水。—最不可思議的是,夜間登山的人告訴村民,這座殿堂的後方,總是不斷傳出宛如陰鬰犬隻遠吠般的呻吟聲,在月明的夜晚,嘶吼得更為淒厲。實際上,殿堂裡的赤星重右也十分詭異,村民屢屢看見他在月夜裡,蹲在懸崖或樹下,蒼白的臉孔朝向天空,發出狗一般的嚎叫。因此,人們認為這是權現顯靈了,對此深信不疑。

那一年秋天,村民在懸崖底下發現赤星重右,他已經化為一具蒼蠅群中的屍體。城外蘭醫派的菊坂長政只診斷那是一種不明的病毒,同時可能侵害某些犬畜,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不過,村人還是在殿堂旁邊隆重地立了墓碑。不久之後,被人們視為神明使者的白老鼠也逐漸消聲匿跡了。因此,村民認為赤星重右應該是某種不可思議的天狗,絕對不能怠慢輕忽,於是將祂迎入祠堂裡。

(四)

——當我說到這裡,客人立刻露出微笑,說這個故事無聊透頂,一點也不稀奇。

「一定是狂犬病啦。最早的時候,他只是一個精神有毛病的人。從前那些被狐狸附身的人,全都是現在的狂犬病。」我也認同他的看法。

「應該是狂犬病沒錯。不過,現在,黑壁的權現堂仍然存在,依然供奉著天狗。在我的國家,天狗這種東西的確很流行。」小時候,母親和鄰居都會告訴我,天黑之後,天狗馬上就會出來了。事實上,不管去哪家神社,一定都掛著天狗的面具。

「所以人們說,老樹上一定住著天狗。」

「你現在還相信這種事嗎?」面對客人的問題,我搖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

「沒有,只不過,老樹畢竟年代久遠,才會讓人產生一些灰暗的想法吧!除此之外,它什麼也不是。」

於是,我與客人兩人不發一語,沉默地對坐。古樹那陰鬱蕭索、直逼而來的枝葉,在我眼裡投注黑暗的影子,將我的思緒帶往鄉里之間的小鎮。

本文介紹:
和日本文豪一起找妖怪(上冊)》。本書作者/柳田國男;譯者/侯詠馨;出版社/四塊玉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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