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伊麗莎白.柯斯托娃 Elizabeth Kostova;譯/張定綺

我親愛而不幸的繼承人:

不論你是誰,很遺憾地,可以想見你閱讀我不得不寫在這兒的描述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份遺憾有些為了我自己──因為如果這東西落到你手中,我一定是遇到不測,或許死亡,也可能陷入更可怕的處境。但我的遺憾同樣也是衝著你而來,這位我尚無緣認識的朋友,因為唯有需要如此邪惡的資料的人,才可能會讀到這封信。即使你不是我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也很快就會步上我的後塵──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很痛心地將我罪惡的經驗傳承給你。我不知道這樣的命運為什麼會落在我的頭上,但我希望終有一天能夠撥雲見日,找出個答案來──或許就是在我寫信給你的時候,也可能在往後的發展之中。

就在這時,罪惡感──還有某種別的心情──使我倉促把信放回信封,但那天和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想著它。父親返家後,我一直想找機會問他有關這封信和那本怪書的事。我等著他有空,可以跟我獨處,但那陣子他總是很忙,我找到的東西又帶著點什麼,使我感到遲疑。終於我要求他下次出差帶我同行。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有所隱瞞,也是我第一次有所堅持。

父親很不情願地的答應了。他跟我的老師和克雷太太討論後,提醒我,當他開會的時候,我得花很多時間做功課。我毫不意外;因為當外交官的小孩本來就注定經常要等待。我收拾好我的藏青色行李箱,帶上了課本和太多雙乾淨的及膝長襪。那天早晨走出家門,我不是去上學,而是與父親一起遠行,我不作聲,但滿懷欣喜的依偎在他身旁,走向火車站。火車載我們前往維也納;父親討厭飛機,他說搭飛機旅行沒有旅行的感覺。我們在那兒住了短短一晚上旅館。另一列火車帶我們穿越阿爾卑斯山,經過家中地圖上每一塊用藍色和白色標示的高峰。在一個灰塵滿天的黃色車站外,父親發動租來的汽車,我摒住呼吸,直到我們進入那座他曾經對我描述過許多遍、我在夢裡都會看見的城市的大門。

斯洛凡尼亞境內的阿爾卑斯山腳下,秋天來得早。還不到九月,持續好幾天的綿綿細雨就尾隨著豐碩的農作物收穫,忽如其來降臨,把城街村巷裡的樹葉紛紛催落。如今已五十多歲的我,每隔幾年就忍不住要漂泊到那兒,重溫我對斯洛凡尼亞鄉村的第一個印象。這是個古老的國家。每年秋季它都變得更成熟一點兒,恆久如此,每次都從相同的三個顏色開始:綠色的風景,兩、三片黃葉飄入灰色的午後。我猜羅馬人──他們在這兒留下了城牆,西部海岸還有雄偉的競技場──也看到同樣的秋色,打同樣的寒噤。父親的車通過現存最古老的朱利安城池的大門時,我心情雀躍萬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旅行者望見欲語還休的歷史迎面走來時的那種興奮。

因為我的故事就從這座城市開始,姑且讓我用它的羅馬名字,稱它為伊摩納,讓它跟那些捧著導覽手冊尋訪災難現場的觀光客保持一點距離。伊摩納建在銅器時代遺址上,瀕臨一條現在兩岸都是新藝術風格建築的河流。接下來兩天,我們閒逛走過市政廳、飾有銀質鳶尾花的十七世紀宅邸,和宏偉的市場建築漆成金色的厚實牆壁;從市場裡穿過幾道重重加栓的古老木門,便可沿著河畔的石階,拾級而下,走到水邊。幾個世紀以來,河運載來的貨物就在這兒吊上岸,供應全市所需。一度搭蓋了許多簡陋木屋的河岸,如今被徑圍粗大的梧桐樹──歐洲篠懸木──覆蓋,剝落的樹皮捲曲如髮,落入滾滾激流。

距市場不遠,城裡最大的廣場躺在陰沈的天空下。伊摩納就像它南歐的許多姊妹城市,變色龍般的前塵往事歷歷可見:維也納式的新藝術建築天空線,文藝復興時期東正教斯拉夫語系信徒興建的紅色大教堂,樸實的中世紀褐色小教堂有英倫三島的風味。(聖派崔克曾派傳教士來此宣教,把新教義帶返地中海,回歸原點,走出一個完整的圓,所以這座城市在歐洲最古老的基督教歷史上有一席之位。)門楣上、尖角窗緣上,鄂圖曼帝國的裝飾元素隨處可見。緊鄰市場有座奧地利式的小教堂,敲響了黃昏彌撒鐘。穿藍色棉布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忙完一個社會主義的工作天,走在回家的路上,用雨傘遮蔽著手中的紙包。父親和我穿過一座兩端有銅鑄綠龍守護的美麗老橋,開車進入伊摩納市中心。

父親在廣場邊緣放慢速度,隔著傾盆大雨向上遙指說:「那兒有座古堡。我知道妳會想看。」

我真的很想看。我歪著腦袋,努力伸長脖子,直到隔著濕透的樹梢瞥見古堡──市中心陡峭的小山上,矗立著殘破的褐色塔尖。

「十四世紀還是十三世紀?」父親思索道。「我對中世紀廢墟不在行,記不得哪個世紀了。但我們可以查查旅遊指南。」

「可以走上去探險嗎?」

「等我明天開完會再安排。那些尖塔看起來連小鳥停在上面都不安全,不過妳永遠不知道。」

他把車停進市政廳附近一個停車位,到另一側扶我下了車,很有紳士風度,戴皮手套的手摸來瘦骨嶙峋。「現在去旅館還嫌早。妳要喝杯熱茶嗎?或者我們去那邊那家小館子吃個點心。雨更大了。」他看一眼我的羊毛外套與裙子,遲疑地補了一句。我立刻取出他去年在英國買給我的防水斗蓬。從維也納來此,乘了將近一天火車,雖然我們在餐車上吃過午餐,但我又餓了。

但真正招徠到我們生意的,並不是那家骯髒的小窗裡閃爍著紅藍二色霓虹燈,女侍一律足登深藍色厚底拖鞋,少不得還掛一幅板著臉直視每一個人的狄托同志照片的小吃館。我們在淋成落湯雞的人群中覓路前進,父親忽然發足狂奔。「這裡來!」我跟著他向前跑,帽兜晃動,我差點什麼都看不見。他找到了一家新藝術風格茶館的入口,涉水的鸛鳥橫渡有渦卷花紋的大窗戶,銅門鑄著上百朵荷花。沈重的門在我們身後閤攏,雨淡成霧,只剩窗上的蒸汽,隔著那群銀羽白鳥更顯得水意朦朧。「真不可思議,三十年了,這地方竟然撐得下來。」父親邊脫雨衣邊說:「社會主義對它的瑰寶通常不會這麼仁慈。」

我們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檸檬茶,沈甸甸的杯子拿在手中還覺著沸燙,大嚼塗奶油的白麵包夾沙丁魚,甚至還吃了好幾塊蛋糕。「最好別再吃了,」父親說。我剛開始厭煩他一遍一遍吹茶杯、企圖把茶吹涼的德行,也生怕他免不了要說,我們該停止吃東西,停止所有趣味盎然的活動,留下胃納裝晚餐。看著他那身斜紋呢外套配高領毛衣,整潔高雅的裝扮,我覺得他拒絕了人生每一場冒險,把全副精力投入外交。我想,他若能品味一點真實人生,應該會快樂得多;跟他在一起,每件事都好嚴肅。

但我默然不語,因為我知道他會討厭我的評語,而且我有事要問他。我得先讓他喝完他的茶,所以我往椅背上一靠,姿勢剛好維持在父親不至於拜託我坐有坐相的尺度邊緣。隔著銀珠飛濺的玻璃窗,我看見潮濕的城市在暮色漸濃中顯得越發陰沈,斜飛的雨絲中,行人腳步匆忙。本來應該坐滿象牙色薄紗長禮服的淑女,蓄八字鬍、穿絲絨領西裝紳士的茶館,卻空無一人。

「沒想到,開這趟車竟把我累壞了。」父親放下茶杯,指著雨中依稀可見的古堡說:「我們從那個方向來,山的那一邊。山頂上可以看見阿爾卑斯山。」

我還記得那群白雪皚皚的山峰,它們彷彿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呼吸。現在山的這一邊,只有我們兩個。我遲疑一下,深深吸一口氣。「你能講一個故事給我聽嗎?」故事向來是父親提供給他無母的孩子的一大慰藉;有些取材自他在波士頓度過的快樂童年,有些取材自異國的旅行,有些是他即興的編造。但我最近厭倦了這些故事,它們好像不再像我曾經以為的那麼引人入勝。

「跟阿爾卑斯山有關的故事?」

「不是,」我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懼。「我找到一個東西,想問問你。」

他轉過身,溫和的望著我,灰色眼睛上泛灰的眉毛輕輕揚起。

「在你的書房裡找到的,」我說。「對不起──我到處翻來翻去,找到一些文件和一本書。我沒看──多少。我以為──」

「一本書?」他還是很溫和,察看杯子裡是否還有最後一滴茶,沒專心在聽。

「它們看起來──那本書很古老,中間印著一條龍。」

他身體前傾,坐著一動也不動,很明顯在發抖。這奇怪的姿勢使我頓時緊張起來。如果真有一個故事,一定跟他以前說給我聽的那些故事都不一樣。他從眉毛底下瞪著我看,我很驚訝看到他那麼專注而悲傷。

「你生氣了嗎?」現在輪到我盯著杯子看了。

「沒有,親愛的,」他長嘆一聲,歎聲中彷彿有無比的傷痛。嬌小的金髮女侍替我們注滿杯子後,再度留我們獨處,他卻不知從何開始。

※ 本文摘自《歷史學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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