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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奈.溫特森;譯/三珊

我不清楚她為何不生/生不出孩子。但我知道,她收養我是想要有個朋友(她沒半個),而我就像一枚丟入世界的信號彈,一種宣告她身在此處的方式,一個標示她所在位置的記號。

她痛恨當個無名小卒,而我和所有小孩一樣,無論是否被領養,我得要活出她沒能活過的人生。我們這麼做是為了父母,別無選擇。

一九八五年,我的第一本小說《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出版時,她還健在。那是半自傳體的小說,描述一對信奉基督教五旬教派的父母,領養了一個小女孩。這女孩長大後理應成為傳教士,但她愛上了一個女人。災難一場。女孩離開家,進了牛津大學,回鄉卻發現母親已架設好無線電廣播器材,向異教徒傳送福音。母親有個頭銜,叫作「慈光」。

小說開場是這樣的:「跟大部分人一樣,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和父母住在一起。我父親愛看角力,母親愛與人角力。」

在我們家,作家是禁忌,書本是違禁品

我在《柳橙》一書裡寫了一些我家的事,此書出版後,母親寄給我一封充滿怒氣的信,以她工整無瑕的字跡命令我打電話回去。

到這時,我們已有數年未見面。我已離開牛津,湊合著過日子,年紀輕輕就寫了《柳橙》。此書出版時,我二十五歲。

我走到一座電話亭,我住處沒有電話。她走到一座電話亭,她家裡也沒有裝設電話。

我依指示撥打了阿克寧頓[1]區碼和電話號碼,與她通上話。誰需要通訊軟體呢?
我從聲音就能夠看見她,她一開口,身影就在我面前成形。

她是個體型頗有份量的女人,身材高大,體重約一百二十七公斤。她穿醫療用褲襪、平底涼鞋、合成纖維材質的連身裙,戴尼龍頭巾。她會在臉上撲點粉(讓自己好看些),但不搽口紅(很快就掉色了)。

她擠滿了電話亭。母親的體型比她這個人還大。她像是童話故事裡的人物,體型大小約略而不固定。隱約出現,逐漸擴大。我直到很久以後才瞭解,她把自己看得多渺小,而那時已經太遲。那個無人認領的嬰兒,沒被帶走的嬰兒,仍在她心中。

但那天,她怒氣沖沖,彷彿高高坐在怒火的肩上。「這是我生平頭一遭得用假名訂書。」

我試著解釋我要達成的目標。我是懷有抱負的書寫者,沒有抱負,就什麼都不是;沒有抱負,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一九八五年還不是回憶錄盛行的年代,何況我當時寫的也不是那樣的東西。我只是努力跳脫既定想法,認為女性總是書寫「過去經驗」,以所知的一切當成羅盤;而男性書寫的題材寬廣大膽,他們展開畫布,實驗各種體例。珍.奧斯汀說自己只描寫四寸象牙大小的事,意指細微入裡的觀察,而亨利.詹姆斯卻對此說有所曲解。許多人也這麼形容艾蜜莉.狄金生和維吉尼亞.吳爾芙[2]。那些說法令我生氣。

再怎麼說,經驗和實驗為何不可並存?觀察與想像為何無法同在?為何女性會受限於任何人或事?為何女性不該對文學懷有野心,對自己有所抱負?

溫特森太太毫無上述困擾。她認定作家都性愛成癮,而且放蕩成性,他們破壞規矩,不肯出外工作。書本在我們家是違禁品──詳細容我稍後說明。因此,我寫了一本書,出版它,得了獎……還站在電話亭裡,滔滔不絕和她談論文學,爭辯女性主義……

話筒傳來嗶聲──更多銅板投進投幣口──她的聲音如潮水般湧起又退下,我心想:「為什麼妳就不能為我感到驕傲呢?」
話筒傳來嗶聲──更多銅板投進投幣口──我再度被鎖在門外,坐在門階上。天氣真的好冷,我在屁股下墊了張報紙,整個人蜷縮在粗呢大衣裡。

寫作時呈現出的沉默與故事本身一樣重

真實(truth)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極為複雜的事。對書寫者而言,你沒寫的事與你寫進書裡的事,兩者聲量相當。文本的邊緣之外還有什麼?攝影者用鏡頭框起照片;寫作者則框起他們的世界。

溫特森太太反對我放進這些事,但在我看來,那些我刻意不寫的其實正是這個故事沉默的孿生子。有太多事情我們沒辦法說,因為它們太過痛苦。我們希望說出來的事能夠緩和剩下沒說的,或者以某種方式將之平復。故事帶有補償性。這世界沒有公平正義,無法參透,也不受控制。

說故事是在施行掌控,但掌控是要留下一道鴻溝、一個開口。這是某個故事版本,絕不是最終版本。也許,我們期盼這分沉默會被某人聽見,故事得以繼續,得以被重新訴說。

我們寫作時呈現出的沉默與故事本身一樣重。文字是沉默之中能被說出來的那個部分。

溫特森太太會寧願我保持沉默。

你可記得希臘神話裡面菲洛梅爾的故事?她被強暴,但舌頭被施暴者割掉,使她永遠不能說話。

我相信虛構小說和故事的力量,因為如此一來,我們便算開口說了話,而非噤聲不語。每個人陷入深深的創傷時都會發現自己遲疑又結巴。我們的語言中出現長長的停頓,想說的事情卡住。我們從別人的語言中找回自己的語言。我們可以求助於詩,可以打開書本。有人已在那裡等著,深深沉潛於文字之中。

我需要文字,因為不快樂的家庭總是與沉默同謀。打破沉默的那個人永遠不被原諒。他或她得學著原諒自己。

註釋

[1] 阿克寧頓,位於曼徹斯特北部,是作者成長的故鄉。(中文版所有註釋均為譯註。)
[2]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1843-1916),美國作家,後入籍英國,其小說對歐美上層社會有細緻描寫。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 1830-86),美國女詩人,遺世獨立,詩作包含許多對於生死的隱喻。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 1882-1941),英國女作家,為意識流小說及女性主義先驅。

※ 本文摘自《正常就好,何必快樂》,原篇名為〈錯誤的嬰兒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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