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璧名

如果你的感情從春天開始,那麼最遲,請在秋天開始學愛。如果愛情還沒來,或是來了又走了,正好趁閒涼之時,打通愛的任督二脈。

  後來,我們都忘記:一路追求的,應該是幸福。

  哈佛大學阿列.博克(Arlie Bock)教授於一九三八年開始,展開歷時七十六年的格蘭特研究,這項究明「人怎樣才能健康、成功、幸福」的研究成果顯示:幸福與否的關鍵,既非千禧年百分之八十之人認定的財富,也非現下百分之五十年輕人認為的名位,而是擁有「真愛」──無論是愛情、友情還是親情──才是大大增加「人生繁盛」(prosperous life)機率的關鍵。

  一個人擁有的「真愛」與親密關係,直接影響一個人的應對機制。面對生命中難免的意外與挫折,活在愛中之人,容易選擇拿自己開個玩笑、和朋友一塊運動宣洩、接受相愛之人的撫慰或鼓勵等,迅速恢復健康振奮的良性循環;反之,缺愛之人,遭遇挫折時得不到援手,需要獨自承受,習慣採用消極的處理方式,而進入惡性循環。一個人如果年幼時受到關愛,那麼往後的人生將更容易充滿愛,同時,這個人的處事方式更能夠讓別人想要親近,也就更容易在其他方面獲得成功。如果一個孩子在家沒有學會最基本的愛和信任,這個孩子日後的魄力、主動性和自主性都會受到限制。儘管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地擁有美好童年,但好消息是,積極的影響比消極的影響更重要。不論你今年幾歲、置身何地,都有機會在愛裡獲得重生。

  可是「真愛」如何擁有?究竟需要內建創造還是外向尋找,也許因學校不考,大家不比,或是沒有簡單公式可循,所以如何擁有更多的愛,鮮少被慎重其事地放進日常的菜單裏。

  我們不覺得需要學習甚至會習慣性忽略怎麼吃健康、怎麼動精神、怎麼睡安穩,還有,怎麼用情才會幸福,這些似乎只有弱者、病者、老者或說歷經創痛者,因幡然悔悟才用心關注。

  於是,在一百種生活中,我們通常任性地選擇自己想過的。

  在情愛的路上,任憑自己跟著感覺走。

  感覺對了就愛上了,就朝思暮想、無法自拔了。

  完全不在乎「所謂伊人」,那帶來強烈共鳴感覺的笑容、言語或動作,其實只是一片落葉剛巧輕拂過你春日裏微醺的容顏與蕩漾的心湖。

  而你,連打量、看清:那招搖的一葉,究竟是來自怎樣一棵樹?樹的全貌、樹的種類,習慣什麼樣的氣候環境,根又是植栽於怎樣的土壤?還有,這種樹的綠蔭是否足以庇蔭兩家、一戶、兩人?或至少庇護自己?──你一無所知、也不在乎,便這麼放任一己陷入自我認定的真愛漩渦中,讓那尚未認清的一葉幻影撩起感覺,像指北針一樣牽引人生,絲毫不計較自此以往,他引領你走向的是煉獄還是天堂。

  一葉,不知秋。直到柔腸百轉千迴。

  起步,便不知回頭。即便已到黃河,不死之心猶有未甘。

  問世間情是何物?任憑自我心身,教黃河水寸寸淹沒。在追求幸福的同時,可憐就這樣離幸福越來越遠。

  早知道──千金難買。

  且讓青春年華的你我,或心仍青春,仍有意願學習的自己,早早「知道」!

  知道面對情山欲海,其實可以舉重若輕。
知道動心是一種緣遇,用情是一種修行。情與愛,本該是人生中一段美好的旅程。   
在偕同莊子與詩歌一起前行的路上,你我始終能感受、進而體會:一種愛,深邃如海洋;一段情,相忘於江湖。   
深盼在時間之河中,你我都能在濃如酒的愛裏,保有淡如水的心。  

 學會愛──這是一門從小到大沒人教我們必須懂的學問,卻牽引著整整一生。歡迎來到「學會用情」的文學與哲學對話課。

際會來自星星的謫仙,喚醒來自星星的你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家住哪兒?

  「小姓永,名恆,家住碧海,小歇地球,來自星星。」

  我們,都是。

  每一顆來自天上的星星,落在大地成為一顆種子,卻未知可有機會扎根。

  呱呱落地的所有嬰兒,為何要同聲一哭──是既痛且快?還是落地之初即感應將遭逢大千世界萬般艱辛的預警?

  要遇見怎樣的日夜關懷?擁有多長久、厚實的溫情與愛,才能讓初到世界的哭嚎轉化為銀鈴般的悅耳笑聲?

  「你的路是自己走的,還是不斷被牽動的?」

  當來自星星的你,到訪凡間,落入塵世。你身邊有人,有樹,有圍牆,有天地。

  還記得那矗立在淚眼模糊間,在初入幼兒園時曾教你朝暮哭泣、無比抗拒痛恨的矮牆嗎?在後來的旅程中,隨著環境轉移,圈禁住你的圍牆一堵比一堵還高,你卻日益習慣如此壓抑活潑生機的監禁,年歲更長甚至變得需要在高牆的圈禁之內存活,才覺得安適、才不覺違和。

  經歷了習書之日重逢全開雪白宣紙的慌張,才知道自己早已習慣把字寫在格子裏──就像慢慢熟悉幼稚園矮牆與愈來愈高的體制高牆。甚至要囿限在這樣的格子裏、高牆中,才不覺心慌。對於還未被規矩馴化的,嬰兒般天真、赤子般至誠的自己,反而陌生起來。生命中一些無比珍貴的潛質,就這麼在有形、無形的高牆與塵埃裏,日夜被消磨、覆蓋、掩埋甚至就此淪陷、徹底遺忘。

  正向心理學家塔爾.班夏哈(Tal Ben-Shahar,1970-)主張:過往心理學家的實驗,已經證明負面「情境」對人的影響相當巨大,可以讓人變得愈來愈凶殘暴戾(Stanley Milgram,1961;Philip George Zimbardo,1971);我們亟需為自己製造更多正面積極的「情境」,就像「逆時針」實驗在一週之內藉由年輕二十歲的情境,讓參與者的生理、心理都變年輕(Ellen Langer,1979),又或者把正能量的意象、信念、字詞或畫面,注入潛意識或意識當中,可以提升參與者的記憶力與面對困難任務的持久力(John A. Bargh,1996)。

  如果當代正向心理學家所提供創造正向情境的方法,是為人們在黯黑長夜裏添幾盞燈,那麼誕生於正向心理學出現的二千三百餘年前,同正向心理學一般積極正向的莊子,早已提供我們注入心靈的正面意象如:「神凝」、「心齋」、「心如死灰」、「用心若鏡」、「安之若命」暨身體的正面圖像如「緣督以為經」、「形如槁木」、「墮枝體」、「息以踵」、「其息深深」,以及兩造皆能「離形去智,同於大通」等,使你我的心身一旦違和,便能據此按下重置按鈕,重新歸零、啟動,更可選擇不斷朝更理想的心身境況邁進。

    莊子教導我們做出選擇,選擇將逆境、挑戰視為有意義之事,並用最有成效的方式去應對它。日益嫻熟衝浪本事,讓萬頃波濤成為乘載舟身的助力,讓驚濤駭浪等負面「情境」發揮正能量,供你乘御、遨翔。漫漫長夜,於是亦得見:繁星萬點、光如白晝。

    在相吹、久沐天上謫仙與千載哲人之風後,在一滴水、一盞燈,投入大洋、循行星軌之後。點露,是枝草的太陽。投身天地的點露,也能成自己、贊天地、化眾生!

    也許你的生命史中曾經「來」過、經歷過很多的愛,但你感受不到,或者你感受到了,卻忘了把今生「擁有」過的愛好好珍藏在記憶裏、妥貼收納進行囊中,成為旅途中供養、豐贍生命的精神資糧。於是本可揣在懷裏的愛,就這麼不斷地去來、流失而不自知,只望著自以為掛零的情愛存摺抑鬱,沮喪一己的貧窮,興歎擁有的愛太少,而難以快樂。

    也許你心裏本有滿滿的情感,但你不知如何言說。收納在心底的一切,卻不知如何透過眼神、淚水、笑容來表達。只好把眼光移開,待獨自一人躲回窩居時,才任眼淚奪眶而出;或對著同她一起仰望過的那枚月亮,夜復一夜,一個勁兒地傻笑。

    不善表達,使得盈滿心頭的所有,無法激起漣漪,好像不曾發生。

    ──那麼,且讓善感的詩人引領你敏銳感受。讓擅長表達涓滴情感的詩歌陶冶你,使逐漸習慣藉由口中言語、掌中文字,將情愛妥貼表達、便於珍藏。

「唯有詩人能解愛」(〈畫木蓮花圖寄元郎中〉),白居易說。

請問,詩人,憑什麼?憑什麼就懂得、就知覺感受得到如此細小幽微的愛?又緣何就能把所感受到的暨內心所藏,若涓流潺潺、又如江河湯湯,不擇時地皆可出地流瀉千里甚至傳誦千載?

    還是,其實你我也可以!

讀詩的那刻,就開始了。

臨摹詩人生命之帖

「唯有詩人能解愛」,深情善感始成詩。

小時候,我不懂父親為何要我們三小娃,用童稚笨拙而未經規矩馴化的字跡,各自寫下父親姓名中的三個字:姊姊「蔡」、哥哥「肇」、我「祺」。小小的我交件時,望著自己傻傻站不妥貼的字跡覺得很恥。父親歡喜地買了方好印,請匠人把三小娃的真跡刻上。成長過程中才聽父親說起,被譽為詩、書、畫、中醫、太極拳「永嘉五絕」的太老師鄭曼青先生,每日習書千字,便是以練回童稚的字跡為志。

詩人,是天上謫仙。只因來自天上的清澈眼睛與至誠心靈,能一直保有著。於是在詩卷中,我們眼底、心中的光,際會來自星星的謫仙,靈魂相互碰撞,喚醒同樣來自星星的自己。吟咏詩歌一如臨帖,臨摹詩人生命之帖。

我們感知他的感知,感受他的感受,我們的眼望向他千百年前或者昨夜凝望的視野,我們聽見那時江水流過的聲音、詩人的輕聲歎息,我們的淚流淌在他的淚裏,盈笑在他的大笑中。──我們發現詩人是極其單純的孩子,活得多麼暢快,玩得多麼盡興,哭得多麼天真,笑得多麼開懷,許因來自天上的清澈眼睛與至誠心靈,能一直保有著。同他一起哭笑過的我們,也是。漸漸,在不讀詩的時候,自然吟誦起詩。漸漸,我們在彷彿連詩句也忘掉的時候,風吹樹動,因物興感,心湖莫名浮現一句、一首,得以題簽上自己名姓的,小詩。

    本課程採「還原教學法」來還原創作之初的現場──季節時間、景物空間,面對的人、發生的事──與君同返詩人寫作的開端,就像圍棋的覆盤,看他一子一子怎麼落下。臨帖久了,讀者心靈的感知力與表現力,自然會在潛移默化中進化。

    如果將中國的文學遺產喻為煙霞繚繞的群山,那麼迢遞三千年詩詞傳統,代表了其中巍峨而綿延的主脈。千百年後的愛山者,雖難以遍歷眾巒,盡擁山色,卻大可擇要入山,對其間奇美、高聳的山嶽作一巡禮。身入山中,在情感上尋繹詩人的心跡,還原舊景,深會詩情;在知性上熟悉格律,學習詩法。既汲取溫柔敦厚的情意,也鍊就記錄自己生命情感的詩筆。隨著浸淫於詩人作品與莊子哲學的對話、交鋒,你心的感知力與表現力,將不斷提升。

     我所謂的還原教學法,自然不是要還原詩人創作當下你我無法臨摹的特殊性——比如詩人所處年代、撰作年歲、際遇對象或興感當下獨一無二再難複製的時空環境。我所實踐的還原教學法,試圖還原的是詩人創作當下與千百年後的你我猶能同情共感的普遍性——在不同時代、創作年歲、山川地域、百變人生,都可能複製的寫作手法以及會想訴諸文字的初心。詩法可以複製,詩心能夠共感,臨摹值得臨摹的精神生命——潛移默化間,既汲取斯文一脈的滋養,則人生旅途一遇有感之時、有感之處、有感之人,握筆的溫熱掌心,自然就這麼綻放出朵朵與生命共生的詩花來。

可「多情多感仍多病」(蘇東坡.〈采桑子〉)。過去不擅表達的自我思想、情感,現在可以自然表達了;過去察覺不到的世界之美、感受不到的人情之善,現在感知得到了──那傷痛呢?豈不因敏銳善感而更傷更痛?所以在以「還原教學法」講完詩後,便會請莊子出場,教我們如何「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讓詩歌與莊子,相偕攜手,教會我們在擁有詩人般豐沛的情感與感知能力、

表達能力之後,且能在情愛的世界裏,同時擁有極度地親密與極度地自由,達到《莊子》書中深情與不滯於情的理想情感境界。想像你是一位媽媽,能深愛而不煩惱;人子,則被愛而不嫌她嘮叨;面對情人、所愛,在他叛逃之前你無畏、離開之後你無傷,在生活中真實擁有無待於外的幸福。

世界越黑暗,越需要有光──最大的感動是無聲的,還好留下短短的詩

    德國哲學家狄爾泰(Wilhelm Dilthey,1833-1911)說:「任何存在都是在一個意義關係網中,會有某些關鍵事件,將散落在關係網中的人、事、物串接起來,意義即在其中。」那麼你願不願意出現在生命中的所有存在,都讓彼此的生命更加美好,同修一段善緣?

    莊子說:「生物之以息相吹。」那麼註定在萬物氣息相吹之間存活的我們,有沒有可能只相扶、相愛,而不相累、相傷──不任侷促在小小形軀裏的心靈糾結、沾滿埃塵?

    當你熟悉《莊子》的生命哲學中「神凝」、「心齋」的練習,漸漸養成心身放鬆、沒有負面情緒、沒有多餘念慮的習慣,懷抱更遊刃有餘的心,便容易感念天地之美、人間恩情。在日常生活中進入無念狀態的一晌,你將輕鬆得來「無知之知」(《莊子.人間世》),汲取來自天地清和之氣或說大宇宙信息能量場的神思靈感、創意發想。

    人生幸福與否,本是來自人人內心的知覺與感受。那麼當你的感知、感受能力增強,過去覺知不到的世界之美、感受不到的人情之善,現在感知得到了;過去不擅表達的自我思想、情感與內心深處的感念之情,現在可以自然表達了,肯定倍覺幸福。

    詩,以永恆的姿態留住心靈的聲音──那些比落瓣還幽微、還難以聽聞的聲響。

    有人說,詩人,是宇宙意識的接收者;而靈感,是來自遙遠宇宙的訊息,是來自銀河、屬於太空的意識。唯有你在心空似水、意冷於冰的時刻,才能像符合頻率的收音機般,接收得到它。

    但這浩瀚宇宙中的一切,也都有機會是「我」的。只要哪天認清自己不僅止於皮膚的輪廓之內,學習心靈能不受限於身體的約束,致力於不隨感官世界所觸因緣而起舞、動盪,專注於療癒、安適、強大心靈,同時錘鍊身體於無界的心靈之內。「是身如虛空,萬物皆我儲」(宋.蘇軾〈贈袁陟〉),像星子把自己交付宇宙、燃亮宇宙,是生命最大價值;而至大價值更在於:當你全心、身地投入其中,便也強大照亮了自己,直到你與星體之間、銀河之間、宇宙之間,再無間距。

    「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說。

    「大音希聲」,老子說。

    最大的感動,是無聲的。還好在無聲之外,留下短短的詩。感動是一罈酒,靜默地釀在數百年的木桶裏。李白的杯裏有月光,盛裝詩人詩作的酒桶,也封藏著一閃一閃的星芒。寫詩是孤獨的,偏又是一份可以共享的孤獨。等待哪天,誰來開封。

如何在濃如酒的愛裏,保有淡如水的心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尊酒相逢,樂事回頭一笑空。」(蘇東坡.〈采桑子〉)倘非多情多感,如何成詩?觸動自己,也才容易觸動別人。可莊子卻說「無情」、「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沉潛深入之後會發現:這兩個乍看弔詭的領域,詩歌和《莊子》,深情與不滯於情,並不衝突,且須相偕攜手才能陶鑄我們在情愛的世界裏,同時擁有極度地親密與極度地自由。

    在課堂上教給孩子們的,也正是我用來教育今天此刻的我的。用情是一生的功課,刻刻任你操持,與你相伴的心、身亦然。深盼在時間之河中,你我都能在濃如酒的愛裏,保有淡如水的心。畢竟投身於此世的今生,我們便不僅相愛以此身,並且靈魂。

    因為懷抱深情,所以理解無情。因為欲而無咎,所以愛而無傷。許對理想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都有一定程度的體會,才能胸懷無情海面下澄澈如許的深情。

    李白說:「涼風度秋海」,偌大天地裏,誰與共吹一陣風?

    莊子說:「生物之以息相吹」,獨立蒼茫且咏詩。

    幸會在今秋露白、度海飄洋的同一陣風裏,提供我源源不絕靈感的你,同這群十九歲的孩子,一起幸福地成長。

※ 本文摘自 《解愛》,原篇名為〈楔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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