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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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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村田沙耶香;譯/蘇文淑

我不太怕蟲,唯獨對蟑螂例外。一見蟑螂,必定虐殺無疑。有一次還拿著曬衣竿對準被我逼進垃圾桶裡的蟑螂用力猛戳,看得當時在我身旁的戀人一臉厭惡地說:「妳也不用這樣追殺牠吧……」很多人把蟑螂殺死後會扔進馬桶裡沖掉,但我直言斷定蟑螂會復活,從下水道裡逆流回來,所以我採取把蟑螂用面紙抓起來,拿去很遠的地方扔掉的做法。其實冷靜一想,蟑螂根本不可能會從下水道流回來,可是我就是擔心。我也覺得我對蟑螂的冷酷是不是太過分了,為什麼我這麼怕這種蟲呢?牠有什麼值得我這麼害怕呢?我時常為此感到相當疑惑。

我自己覺得,蟑螂與我的「相遇」大概可以算是三次吧。第一次應該是在我還沒上幼稚園前,那時我們家住在老舊員工宿舍裡,很多蟲也住在那裡。我媽說那裡常有蟲跑出來,但我只記得自己在蟑螂屋旁若無其事地玩,所以那時候的我應該是不怎麼畏懼蟑螂吧?後來我們搬去的地方完全沒有蟑螂出沒,所以我也忘了蟑螂是種什麼樣的蟲。

第二次相遇,是在我小學時,蟑螂出現在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理科書籍中。那本書描寫了某所小學的某個班級飼養蟑螂的經過、觀察日記還有各種實驗,是本還滿特別的書。插圖裡的蟑螂被畫得很有人味,讓人看了想笑,我心想,要是我也看到了蟑螂,一定要像書裡那樣跟蟑螂玩。為什麼這麼有趣的蟲卻被人討厭成那樣呢?真是奇怪。

第三次相遇,是在我國中時。我爸在外地工作,我們那時去他的員工宿舍玩。我哥嚇唬我說那裡的員工宿舍很破,可能會有蟑螂喔,我說我才不怕呢。他笑道,「要是蟑螂真的出現了,妳一定會嚇死!」

到了我爸的宿舍後,我媽先去廚房煮菜,我跟我哥還有我爸三個人窩在暖桌旁休息。就在這時!牆壁上有個又大又黑的東西鬼鬼祟祟地動著。我哥馬上扯開喉嚨大喊:「有蟑螂!」整個人從桌旁跳起來逃去別處。我則依舊坐著盯著牆壁上那隻渾圓可愛的蟲子看得入迷。那隻蟲遠比我在書上插圖看到的精緻多了,而且更圓鼓鼓、更可愛。我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盯著牠靈巧的觸角纖細顫動的模樣。

我哥貼在牆壁上大呼小叫地喊:「快點殺了牠!」我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報紙捲了起來,站起來進入備戰狀態。我生平第一次看見家人這麼認真拚命想要殺掉什麼的樣子,開始不由得覺得他們兩人視線焦點的那隻黑壓壓的生物有點可怕。我哥大喊,「牠會飛喔!」我一聽那尖銳的叫喊也嚇得趕緊從暖桌旁逃到我哥身邊去,我爸則趁蟑螂奔逃過地上時,伸出報紙「啪!」地一拍,把蟑螂給打死了。

接著他們兩父子開始討論該怎麼處理那蟑螂死屍,我看他們那樣子,心底對蟑螂的情緒更加高亢了。我哥問說怎麼樣,很可怕吧?我乖乖點點頭。書上看起來雖然很可愛,但實際看到卻很噁心。我以為我那時候這麼想,但事實是,其實我看到蟑螂的那一瞬間並不覺得牠很噁心,是因為我爸跟我哥的反應而引起了我的連鎖反應。現在只要一想到蟑螂在牆壁上爬的樣子,就覺得反感。

後來我就不再想跟蟑螂做朋友了。甚至我只要一聽到蟑螂這兩個字就頭皮發麻。其實反省一下就會發現,這種害怕蟑螂的心態是後天養成,所以我也對自己的心態感到難以理解。明明先天不討厭,可是現在只要一看到蟑螂就湧現一股強烈的厭惡,非撲殺蟑螂至其身骨無存。這樣的我,豈不比蟑螂更令人作噁嗎?為什麼原本並不存在的情緒會從體內湧現呢?我不斷想釐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原本不存在的情緒,但我只要一看到蟑螂,還是會覺得無法忍受。

我爸常開玩笑地說,他第一次看到蟑螂時覺得怎麼有這麼可愛的蟲呀?整個人都看得目不轉睛,被那展翅飛翔、渾黑碩大的蟲子給吸引。的確,如果不知道那些額外的知識,光看那亮澤的黑色蟲身的確會覺得牠很美?我所撲殺的,不是蟑螂,讓我拿起曬衣竿殘暴搗殺的也許是依附在「蟑螂」這種蟲身上的無數訊息。我想我也許不會再遇見任何一隻沒有任何訊息依附其上的、屬於純粹狀態的蟑螂了。

就在這種自己也有點受不了自己過度反應的日子裡,有一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了非常令人震撼的畫面。那是不曉得在哪個國家的村裡的人會把蟑螂炒來吃。我實在難以忘懷那影像。說巧也巧,剛好最近有人送了我一本食蟲文化的書籍,我興頭一起,馬上上網查,發現國外市場好像有賣專供食用的蟑螂。我非得來個與蟑螂的第四次相遇不可了。與被當成食材的蟑螂相遇。到時候我一定會得到比自己被制約產生的生理厭惡遠為鮮活的來自味覺的嶄新經驗吧?屆時,我心裡對於「蟑螂」這兩字的定義想必會被重新形塑。我感覺那一天有點令人畏怯,卻也迫不及待了起來呢。

※ 本文摘自《不完整的大人》,原篇名為〈第四次相遇〉,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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