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彭斯、布雷克、華茲華斯、柯立芝、拜倫、雪萊、濟慈 ;譯/ 董恒秀

馬克思曾說:「拜倫與雪萊不一樣的地方是:那些瞭解並愛他們的人會慶幸拜倫三十六歲就魂魄歸西,因為他若再活久一點就會成了反動的資產階級;他們會為雪萊二十九歲就離世而哀傷,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革命者,會不改初衷地捍衛社會主義至死不渝。」

生於 1792 年、來自保守富裕貴族之家的雪萊,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在溺斃前的生活可說一直處在動盪顛沛之中。他可以當個精明乖巧帶點虛偽的兒子,等著繼承家產與爵位,和其他貴族一樣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但卻選擇站在弱勢族群與勞工階層這邊,這與他中學求學過程的遭遇不無關係。

終生向不公與壓迫宣戰

雪萊與拜倫大不同,他缺乏運動與打鬥細胞,對這些也沒興趣,又長得清瘦,加上很有自己的見解與作風,所以容易淪為學長和壯碩同學欺負的目標。也因為他不接受伊頓公學裡學弟受學長支使充當僕役這樣的陋習,可以說每到中午時刻就被捉弄,手上的書遭撕爛,身上穿的衣服被撕破,通常被整到哀叫為止。也因此當時他就觀察感受到,學校老師和同學卑劣專橫的舉動,就是人對人不人性對待的縮影,因而種下他終生獻身向不公與壓迫宣戰的種子。

我們可以看到,他在1819年寫的〈給英國人的一首歌〉(To The Men Of England)裡寄寓一場普羅革命的發生,詩一開始這樣寫道:

英國人,何苦為主子耕種 當他們把你們當奴僕驅使 何苦這樣孜孜屹屹地為 你們的暴君編織錦袍?

這首詩後來成為英國勞工運動的聖歌。

雪萊對科學亦有濃厚興趣,也喜歡親手做實驗,曾炸掉學校一棵樹,也用摩擦起電原理讓門把帶電,娛樂同學。不過擅於溯源思考的雪萊最喜歡的還是文學與哲學。他八歲開始寫詩,就讀牛津大學一年級時就已出版小說、浪漫史與詩集,但在大一唸了六個月後,因匿名出版《無神論的必然》(The Necessity of Atheism)的小冊子而遭學校退學,也從此與擔任上議院議員、思想保守的父親關係惡化。

雪萊的第一次婚姻更讓他與父親關係雪上加霜。人在諸事不順下,就算聰明如雪萊也會做出奇怪的決定。他的第一任妻子哈麗葉.威斯布魯克(Harriet Westbrook)與他妹妹就讀同一所寄宿學校,曾不斷熱烈寫信給雪萊訴苦,說自己在家裡與在學校受到壓迫,還一度揚言要自殺。此時的雪萊一方面剛從學校退學,一方面也得不到表妹的青睞,同時又與家人關係緊張,加上覺得自己將不久人世,於是把威斯布魯克立為受益人,更且為了實踐救助弱小的理念,十九歲的他帶著十六歲的威斯布魯克私奔到愛丁堡,並在那裡結婚。雪萊的父親認為娶商人之女門不當戶不對,盛怒之下切斷雪萊的經濟來源。不過就算在經濟困頓的時日裡,雪萊依然熱心參與改善受壓迫民眾的運動。

二度私奔

再回到倫敦,二十一歲的雪萊成了思想激進的社會哲學家威廉.高德溫(William Goldwin)的弟子。與威斯布魯克漸行漸遠的雪萊,此時熱烈愛上高德溫冰雪聰明又美麗的十六歲女兒瑪麗。雪萊認為,兩人一起生活若缺乏互信互愛是不道德的,所以就帶著瑪麗與瑪麗同父異母的妹妹克萊兒(因為她會說法語)私奔到法國。秉持愛是包容的雪萊亦邀威斯布魯克前來同住,不過關係從夫妻變成兄妹。雪萊與瑪麗的私奔之舉讓高德溫非常不悅,縱然這位社會哲學家對婚姻的激進理念一點也不亞於雪萊。

雪萊的第二任妻子瑪麗是高德溫與女權運動鼻祖之一的瑪麗.吳爾史東克雷芙特(Mary Wollstonecraft, 1759-1797)愛的結晶。吳爾史東克雷芙特天生具有勇毅的氣質,聰慧好思辯,同時也是個真性情、敢於表露強烈情感的奇女子。她還是少女時,就會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母親,不讓母親遭酗酒的父親毆打,而一生對自己的妹妹與摯友真誠相待,義氣相挺。她的德文與法文皆靠自學,程度達到可以翻譯書籍的水準。

吳爾史東克雷芙特的著作豐富,傳世之作是《為女權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在該大作裡,她認為真理與理性對男女無有分別,因此反對只有男性可以接受國民教育,讓女性處在無知狀態,僅能以美貌與柔弱博取男性同情,被視同小孩一般對待,這不僅浪費國家一半的智能,也餵養男性的自大與控制欲,這種遍在的不平等也讓政治上的專制一直存在。

吳爾史東克雷芙特曾未婚生下一女,瑪麗是她的婚生女兒。她生瑪麗分娩期間順利,不過產後殘留的胎盤發生感染,於十天後因敗血症死亡。如此一位深具批判思考的先行者竟在三十八歲之齡就這樣過世!慶幸的是女兒瑪麗也是作家,她在1818年以二十一歲之齡寫下《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出版至今歷久不衰,因而被稱為科幻小說之母。因此,雪萊、他的岳母與妻子在英國文學史上(甚至可說在世界文學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雪萊的第一任妻子威斯布魯克後來也有新戀人,因誤解遭對方遺棄而投水自盡,當時她懷有對方的孩子。雪萊為了獲得與威斯布魯克生的兩個孩子的撫養權,在她過世後不久迅即與瑪麗結婚,不過法官以他是無神論的理由未將撫養權判給他,這對他是個慘痛的打擊。

忠於自己,在生命盡頭屢創傑作

雪萊的特立獨行無法見容於他的家人、朋友與一般大眾,於是在1818年帶著瑪麗永遠離開英國。1818至1819年九個月間,兩人相繼失去心愛的孩子威廉與克拉拉。

年僅二十二歲的瑪麗受此嚴重打擊,陷入麻木無感的狀態,而處在絕望邊緣的雪萊竟創作豐富,寫出取材自古希臘文明、獻給自由的扛鼎之作〈解放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Unbound)、悲劇〈倩契〉(The Cenci),以及召喚普羅大眾革命的長詩〈無政府面具〉(The Mask of Anarchy)。這首長詩啟發了梭羅的公民不服從非暴力的抗爭思想,也是甘地喜歡引用的詩,特別是結尾的數行詩句,時至二十一世紀仍常可見於政治抗議場合:

奮起,像醒來的獅群 以不可攻克的數量! 將你們的枷鎖如露珠抖落於地, 它們在你們沉睡時掉落你們身上: 你們是多數——他們是少數!

雪萊是忠於自己的人,因此除了創作提出理論外,也予以實踐。1815年,允為當地首富的雪萊祖父過世,根據當時的長子繼承法,雪萊可以獲得一筆年金,但他拒絕獨享,將財產與兩個妹妹分享,並義助身旁一群窮困的朋友,包括自己的岳父高德溫,結果不僅錢財散盡還欠債,導致經常搬家躲避債主。同時由於他的無神論主張與革命思想,一般出版社不敢出版他的作品,以致他的一些作品以地下方式流通。就算作品很少人看、生活困窘、心愛的孩子相繼去世,雪萊在生命的最後三年寫出的作品皆為傑作。

《詩的辯護》(A Defence of Poetry)寫於1821年,但遲至1840年才出版,這部曾被埋沒的作品,是文學批評史上經典中的經典。在文論中,雪萊將詩人的定義加以擴展,舉凡所有能打破時代與地域限制,並創造出經久普遍之價值形式的創造心靈者,皆為詩人,因此詩人適用的範圍不限於詩歌與散文的寫作者,也包括藝術家、立法者、預言家,還有社會、道德與宗教組織的創立者。他強調,創造性想像力在整個人類的活動裡具有正當有效性,且不可或缺。

雪萊認為,社會上普遍的貪得無饜,以及著重物質的實用與進步,這樣的偏見導致人類歷史在科學與物質生活上有巨大的進步,但在同理心與愛的能力上——也就是「詩的機能」、「道德的想像」——卻是相當落後的,這種不對稱的發展,其結果是人類縱然役使了元素,本身卻依然是奴隸。

詩是生活的噴泉,以想像濺出

雪萊認為人類心靈活動可分為兩種類型,一是想像,一是推理。他說:「推理是已知性質的列舉,想像是對這些性質個別與整體之價值的直覺洞察;推理著眼於事物的差異,想像則著眼於其同質性。推理之於想像猶如工具之於使用者,身體之於靈魂,影之於形。」因此可以說,理性是生活的鐵軌,詩是生活的噴泉,以想像濺出。詩人的眼睛具有透視表象直探事物深部寂靜裡的隱喻,以想像與神祕表現,讓人看到感覺的形狀,因而被打動或受到啟示,產生共鳴或喚醒曾有的生命感受,好似接觸到一隻清澈的魚。

不過詩人在創作時也無法強求,雪萊進一步闡明:「詩不像推理,是一種由意志決定的力量。我們無法說『我要作詩』,就連最偉大的詩人都不能這樣說,因為創作時,心猶如將熄滅的炭火,受到一種如莫測的風一般無形影響所喚醒的火光一閃;這種力量由內而發,像花的顏色隨著綻放而褪色而枯萎,靈感無法預測,不管是它的來臨或離去……當創作開始時,靈感已然衰退,從古至今流傳人間的偉大詩篇不過是詩人原始發想的微影罷了。」

在《詩的辯護》裡,雪萊深入具體闡述他的詩觀,散發思想家的氣息。

1820年,雪萊終於落腳比薩,此時是他成年以來最稱心的時期。當時一群朋友——也就是雪萊的「比薩幫」——常在一起談論詩藝與時政,這之中也有拜倫。原本也打算前來的濟慈,卻於1821年病逝於羅馬。悲傷的雪萊為此寫下一首傳世的輓歌〈阿東尼斯〉(Adonais),悼念濟慈。

「比薩幫」裡還有一位退休的英國陸軍中尉威廉斯(Edward Williams)。1822年七月八日,雪萊與威廉斯駕船打算前往他們位在列立齊(Lerici)的夏屋,結果途中遭遇突然颳起的狂風,船隻翻覆,兩人因此溺斃,屍體在數日後才漂到岸邊被人撈起。雪萊的意外死亡讓拜倫很傷心,從不輕易讚美人的他,在一封給朋友的信裡說:「雪萊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好、最無私的。」

既聰明又熱情的雪萊冀望革命帶來一個無階級之分、愛與美的世界,是過於天真,不過他對世界的大愛,對自己藝術的忠實,對美與愛的追索,開展出想像的豐富與思想的深邃,爍閃了人類文明,他燃起的一亮火焰,迄今不衰,啓迪了更多民主與詩的火光。

他的生命如流星,卻有燦美的詩晶與思想交織的溯源光芒,向世界傾流,也向未來的黑暗照亮,這就是雪萊偉型的詩音與思想的綻耀力量。

※ 本文摘自《明亮的星,但願我如你的堅定:英國浪漫時期詩選》,原篇名為〈詩的思想者——雪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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