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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眠

小說是虛構的技藝,但為什麼有人要在小說裡加入真實事件?寫了真實事件,怎麼還能算是「小說」?換個角度看,虛構的時候,就完全不會用到真實事件嗎?或者,虛構的小說,就會和「真實」沒有關係嗎?《女神自助餐》作者劉芷妤,和「碎夢三部曲」作者臥斧,於2020年7月18日午後在讀字書店,以「你寫的是小說?還是真人實事?」展開了深切的討論。

沒有完全的真實,也沒有完全的虛構

逗點文創總編輯陳夏民開場介紹兩位小說家:「《女神自助餐》可以說是台灣女生在日常會遭遇的鬼故事,而且是多幅拼貼。臥斧的《碎夢大道》、《抵達夢土通知我》、《低價夢想》這三本小說,合稱「碎夢三部曲」,則是直指各種光怪陸離的台灣現象,臥斧寫失去記憶的主角,在找尋自己的身世,根本就是台灣的隱喻哪。」

臥斧直言與劉芷妤先前都在同一電子書媒體任職,他表情酷帥地講著:「我們曾經是同事,但好像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講垃圾話,這是作家的日常,我們不是出口成章或滿腦文學啊,平常不都是必須工作的狀態嗎?然後也得面對狗屁倒灶的東西,生活的地方跟大家沒有分別,一點都不虛無飄渺。這也就是說,我們會寫出來的東西,一定是從真實的地面長出來的,不會是完全真實,也不可能是完全虛構。」

「真實事件比我們想像更離奇,甚至往往扯到小說家無法想像。小說寫出來的故事絕大部分,經常比現實世界更有邏輯,會讓讀者可以認同其中的世界觀或情節發展、人物抉擇。但現實是相反的,我們經常找不到脈絡可以講述事件或人物的前因後果。」他以一位二十幾歲的日本媽媽將丟三歲小女生在家中,跑去跟男友度假,回來後女兒當然餓死了為例,臥斧語音沉痛:「這聽起來像是真的嗎?一點也不,特別是這位媽媽先前還會在推特曬女兒,似乎不是故意虐待女兒。換言之,也許是因為在此前累積了許多無人知曉的因由,事情就被推到如此令人髮指的位置上。我不是在為她開脫或認為她的行為有任何正當性,而是理解一個人或一件事,不疑有他的慣性反應相對來說是危險的。」

劉芷妤則是直白地談到她並不喜歡把真實事件寫進小說裡,「像《女神自助餐》出版後,有些朋友看了〈靠北克莉絲汀〉那一篇就會來關心我有沒有被婆婆欺負。但我婆婆對我超級無敵好,完全不是小說裡的那樣。」劉芷妤一邊說一邊無奈地攤手。而後雖然帶著甜柔笑意在說話,但她眼神隱含煞氣啊,「因為大學時所寫的短篇有性愛情節,讓人推敲本人就是該篇小說裡女主角的經驗,讓我滿不舒服,所以後來我在創作時,會非常清楚地切割小說與人生,盡力不讓誰有對號入座的可能。」

唯面對發生諸多離譜荒誕情節的世界,劉芷妤有時真的是會一股氣上來,尤其她對雙重標準非常敏感,不管在政客身上,或者政治之外的一些意見領袖身上也會發現,有的人在臉書上或公眾面前都振振有詞,但很可能轉過身就去欺負沒有話語權也沒有影響力的小人物。她痛切地講著:「他們應該不覺得自己是壞人吧,我一方面會失望和生氣,但另一方面會更想回過頭檢視自己,是不是也有類似的行為?」

她再講及早前刻意將手伸進門縫被夾到,最近又引起熱議、被指控在投票過程中將手伸進無黨籍立委林昶佐褲袋裡試圖撈票的陳玉珍,「我看到影片時,真的太震驚了,這是真的會發生在現實世界的事嗎?怎麼有人會如此荒誕、匪夷所思呢?」劉芷妤臉上滿滿的無法置信啊,「特別是《女神自助餐》還是一本想要為女性發聲的書,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感覺女性在打臉女性。」

劉芷妤語音苦澀:「現實中這類的事,會讓我真心想寫小說跟它們拚了。但我又不願意為議題寫而寫,所以會將自己真正想說的核心抓出來,但重新給一個架構,不會是原來事件的樣貌。」而〈靠北克莉絲汀〉裡劉芷妤處理婆媳姑嫂問題,闡述話語權不對等的現象,「這種情況很適合拿來當作雙重標準的範本或框架,表面上在寫是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但我的核心其實是人何苦為難另一個人,它有更普遍性的價值探討。」

從不腳踏實地的奇幻世界,回過頭來指認現實世界

抵達夢土通知我》的開場講白了就是324(2014年3月24日)行政院外警察驅趕抗議群眾的現場,臥斧說:「那天凌晨我前腳才離開,回到家就發現剛剛在的地方,有大批警察衝進去,當下心情是歷史發生的現場自己居然不在那裡,非常懊惱啊。」

但身為寫小說的人,他也明白,每件事背後都牽連到更多複雜的因素,以324來說,就涉及318、服貿、台灣中國關係等。臥斧有所體悟:「要寫流血衝突不需要我啊,真實報導能做到的更多,根本不需要小說。」

臥斧隨後提到日本奧姆真理教的地下鐵毒氣事件,那些教徒不是蠢蛋,裡面甚至有些人是高級知識份子,可是他們為什麼會相信並執行恐怖行動呢?臥斧眼光炯炯:「我的興趣並不在於直接講事件,而是探究事件背後的原因。它為何會發生?那些不理性的成因,有沒有可能被理解?」他認為,類似村上春樹《地下鐵事件》與《約束的場所:地下鐵事件Ⅱ》那樣的書,無論是加害者或受害者,都能藉由專訪,讓人更為明白雙方的思維狀態。

「一本直接寫邪教本身的小說,我們真的需要嗎?」臥斧指出,每個事件都會有一個更為核心的人性主題,而小說的寫法可以更有意義,不必圍繞在直接事實上。譬如他寫《FIX》緣起確實是對冤案的憤慨與解索,但他採用相對來說好玩有趣輕鬆的方式,企圖勾引誘騙讀者,讓人對看似理所當然的犯罪事件開啟重新理解的可能,從側面去處理冤獄的效果,可能會更有效。

一路以來較為偏好奇幻寫作的劉芷妤,過去罕少寫腳踏實地在地球上的故事,但到了《女神自助餐》,一開始設定要談女性經驗,而且是一般台灣女性的日常狀態,所以自然而然就用現實世界作為背景,進行書寫。

雖說如此,裡面的〈嫦娥應悔〉仍舊是帶有奇幻元素的小說,劉芷妤笑言:「我想要談的是這個世界的性別狀態,雖然不想用奇幻設定,但如果有一名女性看盡了幾千年來的女神,活在現代,仍舊不滿足於女性的處境,包含要面臨男性強暴的威脅潛伏,似乎更能直指本質地道出身為女性活著的艱難,以及即使活在一個相對於過往女性地位更為提升的年代,但某些歧視、壓制與危機仍舊是根深蒂固,難以剪除。」

劉芷妤坦承道:「奇幻因子加入的寫法難免有點取巧,但藉由設定、構造一個不腳踏實地的世界,來認真討論真實世界的模樣。這樣的指認,雖然沒有把現實事件放在現實世界中,但仍舊是逼視女性們的險境。」

「而我萬分渴望寫出每個人的普通經驗。小說家不應該將某個真實的人寫進小說裡,無論他是好或壞,因為被寫的人完全沒有辯解的機會啊,這是非常不公平的,我不想成為這樣的寫作者。我想要在小說裡引起普遍情感的共鳴,而不去針對某個特殊人物與事件。」劉芷妤最後誠意滿載地總結:「如何寫出普通經驗,不明確指涉某個人的寫法,這才是我的小說之道。」

厭女的人:

  1. 最傷人的不是酒裡掉進一隻蟲,而是其他人說:不過就是一隻蟲——專訪劉芷妤
  2. 同學會
  3. 避免在自我感覺良好的情況下一直幹愚蠢的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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