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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克斯.韋伯;譯/李中文

首先,它可以提供權力感。就算是處在形式上平庸的職位,只要意識到對人的影響力、對宰制人的權力的參與,尤其是掌握重大歷史事件的中樞神經的感覺,便能夠讓職業從政者跳脫日常生活。不過,對他而言問題卻是:他要靠著哪些特質才能夠期待自己勝任這種權力(就算在個別案例中定義得再狹隘的權力),也就是能勝任交付到他身上的責任?這麼一來,我們就跨入了倫理問題的領域。因其屬於這方面的問題:必須是怎樣的人,才可以把自己的手擺在歷史舵輪之上呢?

不妨說,對從政者而言具有關鍵性的特質主要有三種:熱情、責任感、權衡分寸。所謂熱情是實事求是的熱情:而對一件神或魔所提供的「事業」熱情地投入,並非我的故友齊美爾(Georg Simmel)[52]習慣稱作「一事無成的興奮」的那種內心舉動。例如尤其是俄國知識份子(但不是他們全部!)所具有的特定類型。目前這種類型跟我國的知識份子一樣,在這場用「革命」的驕傲名稱來粉飾的嘉年華當中,扮演了如此重大的角色:一種虛無飄渺的、缺乏任何實際責任感的「知性迷人的浪漫主義」。因為光靠熱情(就算多麼真切),當然也是不會成功的。

如果在從事一件「事業」時,熱情無法同時促成對這件事的責任感,而成為行動具有決定性的指路星的話,它就不能夠造就出從政者。這方面需要的是權衡分寸(而這就是從政者具關鍵性的心理特質):以內在的冷靜和鎮定來面對現實所產生的影響,也就是保持對事和人的距離的能力。單單這種「缺乏距離」乃是任何從政者的一樁大罪,一旦在我們的知識接班人身上養成,就註定成為政治無能的一種特質。因為問題正好就是:火熱的熱情和冷靜的權衡分寸,要如何才能夠彼此融合在同一副靈魂當中?政治是靠頭腦,而不是靠身體或靈魂的其他部份來從事的。不過,如果投身政治不應該是一種輕浮的智力遊戲,而是人真正的活動的話,那麼它就只能由熱情所產生和供應。不過,熱情的從政者,他所特有的那種對靈魂強有力的馴服,使他有別於政治門外漢單純的「一事無成的興奮」,且唯有透過習慣於保持距離(就這個詞的任何意義而言)才有可能。政治「人格」的「優勢」,在在都意味著對這些素質的擁有。

所以,從政者無時無刻所要克服的是一個相當世俗、卻又極具人性的敵人:一種相當常見的虛榮心。它是各種實事求是的投入和種種距離(在這種情況下則是對自身的距離)的死敵。

虛榮心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特質,而且大概沒有人能夠完全免除。它在學術界和學者圈是一種職業病。不過,它正好在學者方面是相當無害的,儘管它表現得再令人反感,卻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干擾到學術工作。就從政者而言則完全不同。他的工作是把追求權力看成不可避免的手段。所以,大家經常說的「權力本能」其實屬於他正常的特質。

不過,當這種權力追逐開始變得不切實際,成為純粹個人自我陶醉的一個對象,而不是單單投身於對「事業」的奉獻時,他對自己職業的神聖精神就開始產生罪過。因為政治領域方面的大罪畢竟只有兩種:不切實際,以及──經常但並不總是同一件事──缺乏責任感。虛榮心──讓自己盡可能站在臺前亮相的欲望,最容易使從政者受到誘惑而犯下兩者之一或兩者的過錯。當鼓動家不由自主地考慮到「影響力」時,情況就更加嚴重──正因為如此,他隨時都處在變成演員、只在乎所造成的「印象」的危險當中,而輕忽自己行為後果的責任。他的不切實際,促使他不去追求實際的權力,而去追求權力亮麗的外表。而他的缺乏責任感,卻使他單單為了權力本身的緣故,而不是為了實質上的用途而享用權力。

雖然,或者不如說正是因為權力是不可避免的手段,從而權力追逐是所有政治的一股推動力,所以政治力量最為致命的扭曲,莫過於像暴發戶一樣地炫耀權力,以及在權力感當中虛榮地自我吹噓,尤其是對權力本身的種種崇拜。十足的「權力從政者」(就連我國也在設法對這種人搞熱烈的崇拜)儘管能發揮強烈的影響力,實際上卻是空洞、無謂的影響力。就這一點而言,批評「權力政治」的人是完全正確的。我們從這種信念的典型代表突然的內心崩潰可以體會到,在這種浮誇卻完全空泛的姿態背後,內心隱藏著何等的軟弱和無力。它是對人的行為意義的極為貧乏而膚淺的傲慢之產物,跟所有行為,尤其是政治行為當中,與真理結合的悲劇意識毫不相干。

政治行為的最終結果往往是,不,簡直是規律性的,跟它原本的意義處在完全不適當的、常常是矛盾的關係,這個道理是十分真實且是所有歷史的基本事實(目前在此就不詳加論述了)。不過因為這樣,所以當行為需要以不同方式擁有內在支持時,對事業的奉獻這層意義就是不可或缺的了。

至於從政者在追求政治權力和應用權力時所投入的事業的外觀為何,就是信仰的事情了。它可以服務於民族或人類、社會和倫理或文化、世俗或宗教的目的。他可以抱持著對「進步」(無論是何種意義的)的強烈信仰,甚或冷酷地拒絕這種信仰;可以要求投入某個「理念」,或是在原則上拒絕這種要求而投身於日常生活的外在目標──一定要存在著某種信念。否則就算是表面上最重大的政治成就,事實上(這是完全正確的)也籠罩了萬物虛渺的詛咒。

註釋
[52] 譯註:齊美爾(Georg Simmel, 1858-1918),德國著名社會學家,著有《貨幣哲學》和《社會學》。

※ 本文摘自《以政治為志業》,原篇名為〈虛榮心是投身政治者最大的死敵〉,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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