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西蒙.德.波娃;譯/邱瑞鑾

老年人的悲傷不是由某一事件或是因特別的景況引起的。悲傷往往和啃噬他的無聊煩悶有關,和覺得自己無用的苦澀、羞辱的感受有關,和孤獨地處在一個對他們漠不關心的世界中有關。

老年的衰頹不只是衰頹本身很難承受,它還使得老年人在世界中處於危險的境地。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他們在疾病邊緣、在窮困邊緣混著過日子。他感到一種令人焦慮的不安全感,他的無能為力使他的不安全感更強。

那些陷於被動中的人為煩惱所纏。當女人不採取行動,她們就會受煩惱啃噬。老年人也是一樣。他們不斷想著他們沒有辦法排除的危險,這念頭卻也是白費。即使威脅不會臨到他們身上,他們只需知道自己對事事無能為力,就足以讓他們感到不安。因此,他們享有的平靜其實是不牢靠的。

未來充滿了讓人驚懼的可能性,因為他們再也無法掌控未來。落在他們身上的災難是,他們從負責任的成年人突然轉變為依賴他人的物。這種依賴性使他們必得受到別人的支配,即使這種依賴性在某些時候讓人感受不到,此時他們還是感覺得出來。

習慣的作用

老年人為了抵抗自己景況的不穩定、抵抗自己內在的焦慮,他會試圖起而護衛自己,也就是說必須將他大部分的態度都解釋為防禦(至少一大部分是如此)。幾乎所有的老人都有這樣一種態度:他們都躲進固有的習慣中。

美國醫生暨詩人O.W.霍姆斯寫道:「老年人有一個標記比所有的身體徵兆都更令我訝異,就是他們會形成某些習慣。」這個事實不容置疑。但是習慣這個詞有多層含義,必須將它們區分出來。

習慣,不是作為呈顯的過去,而是作為以我們的態度、行為所經歷的過去;這是讓我們可以走路、說話、寫作等等依程序組織的行動和無意識行動的總體。在一般的老年中,依程序組織的行動和無意識行動並不會起變化,甚至它們的角色會擴大,因為它們為例行公事而服務。我今天所做的就是我昨天做的,而昨天做的就是我前天做的,如此不停地循環下去,便產生了例行公事。

為了走路,我參照舊有的依據,但是我可以走新的路線,而例行公事是每天重複散同樣的步。也就是在這層意義上,習慣通常隨著年歲而加強。例行公事的原則主要是為了節省時間、精力,每個年齡層的人都會有做例行公事的表現。因為細細考慮不重要的事實在是浪費時間,所以我們就此採用某個同樣的作息時間表、採用某種同樣的空間配置、固定到某個商家、某家餐廳。

但是當我們年輕時,我們不會嚴格遵循這些規則,而會即興而為、任性而為,做出新的選擇。老年人總是不安地迎接新事物;做選擇讓他們心生畏懼;從他的猶豫、遲疑中便可看出他的自卑感。對他們來說,遵循固定的行事規章來得簡單多了。依程序組織的行動、無意識行動是為重複的行為而服務,也就是說,走路的機制是用來不斷重複一樣的散步路線。習慣讓我們不用艱難地適應每個景況,習慣讓我們在問題提出之前就有了答案。

邁入老年以後,我們比過去更加嚴格地維持固有的習慣。康德向來遵守嚴格的紀律,老年以後,嚴守紀律更成為他的信仰。托爾斯泰老了以後,每天的日子都安排得極有條理。矛盾的是,遊手好閒的人比還在社會中勞動的人更有必要依賴習慣。要是他們不想陷入委靡停滯的日子,就必須有明確的時間作息來與之抗衡。他們的生活就具有一種準必要性(quasi-nécessité)。

老年人以做些對他們而言是必要的活動來避免讓人厭惡的過度閒閒沒事做,藉此避免了問自己這個讓人焦慮的問題:要做什麼好?每時每刻他都有事做。我還記得我的祖父是怎麼規劃他的時間:讀讀報紙、查看他的玫瑰花、吃午餐、睡午覺、散步,這些活動依永遠不變的次序進行著。

老年人的心理活動越是衰微,習慣的作用(它以無意識行動和例行公事這種雙重形式來表現)就顯得更為重要。習慣尤其可以暫時緩和記憶減退。有人[39]細細記錄了一個幾乎完全喪失記憶卻行為得宜的女人的例子。她雖然不記得人,卻能以不同的態度來對待護士、醫生、清潔婦、其他的院友,並意識到他們隸屬於不同的社會階級。她知道自己喪失了記憶力,而且要是有人想讓她喚起回憶,她會很惱火,但是她有健全的判斷力,有能力辨別事物,也很樂於開開玩笑。她永遠都活在此時此刻,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依程序組織的行動、例行公事,只有在外在世界正確地安排,並且不引發任何問題時才能運作。也就是說,每個事物必須在它的位置上、每件事必須按時發生。因此,部分基於這樣的原因,只要稍有一點紊亂就會讓老年人以一種病態的方式惱火起來。這也是因為躲在常規與習慣的簾幕後面,保障了他們最低的安全感。要是別人違逆了他的習慣,他會不知道這樣的違逆會到什麼程度。

嚴格遵守習慣的癖好雖然是為護衛自己,但它多少也具有一種挑釁的性質:要人尊重他的癖好,對事事無能為力的老年人來說是唯一能讓別人接受其意志的方法。

因此在《戰爭與和平》中,博爾孔斯基老公爵立了許多僵固的習慣,以表現他的威望。因此八十一歲的歌德在兒子死後,他把原本做得相當差勁的家務操持在自己手中,在他周圍建立了精細的秩序。他睡覺時把櫥櫃的鑰匙放到枕頭底下,每天早上秤一秤當日該吃多少麵包。

我們見到了老年人之所以堅守自己的習慣,理由不只一個。但是他也習慣擁有習慣,這使得他執意沉埋在喪失了意義的癖好中。

每天下午和某幾個朋友在某家咖啡廳玩牌,這是一個一開始由自己想出來或是由自己做選擇的習慣,因此每天重複做這件事是有意義的。但要是玩牌的人因為「他的」桌子被佔了,因此而生氣或因此而不知所措,這是讓自己處於滯怠不動的約束中,使得他難以適應新景況。這種沉溺在習慣的癖好使得事事變為不可能,譬如為了找不到我們習慣的食物而拒絕到外國去旅行。要是老年人任由自己沉陷在這種癖好裡,他就會僵化而殘缺。

相反地,當習慣妥善地融入了生活,習慣會豐富人生。習慣中蘊含著某種詩意。要是有某種儀式──例如英國人喝茶的習慣──重複我昨天所見到的儀式,而且明天還能重複見到這儀式,那麼現在這一刻即是過去的重現、是預先發生的未來。我以「為己」的模式來經歷過去、現在、未來的綜合,因而我達到了(只是虛幻地達到,因為過去、現在、未來的綜合並沒有真正地實現)存在者所追尋的存在。藉著習慣會發生一種結晶作用,這種結晶近似於斯湯達爾談到愛情時所描繪的那種結晶:這樣一個對象、這樣一種物、這樣一種活動,獲得了向我們展示整個世界的能力。

沙特在《存在與虛無》中描述了在他人生某個階段,不再吸菸的決定對他是多麼痛苦:「可能被抽著菸的我感到的存在:這是普遍散布在事物中的具體性質。對我來說,似乎我將從這些事物中把這性質抽拔出來,而且,在這個普遍的貧乏之中,似乎不太值得過活。」老年人比其他人更加重視具有詩意的習慣:他混淆了過去、現在、未來,習慣將他從時間中救拔出來,而時間是他的敵人。習慣賦予他在此刻再也遇不見的永恆性。

老年人的防衛行為

老年人的偏見會惹惱人,但我們必須瞭解這些偏見的來由。被新世代遺忘、不受新世代尊重的老年人抗拒別人評斷他,不管是在現在或是在未來。

暴虐待人、迫害他人、預言災難發生等這些事,只有少部分仍擁有一點威望的人會這樣做。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威望。受到暴虐對待、迫害、訕笑的人反而是他們。即使人們得體地對待他們,大家還是把他們當作是物,而不是主體。大家不會諮詢他們的意見,不把他們說的放在心上。他們從別人看他的目光,感覺到自己陷入險境。他們懷疑那目光不懷善意。

詹森博士對包斯威爾[50]說:「人們總對老年人有錯誤的看法,他們都假設老年人機能大大衰退。要是一個年輕人離開一場集會時忘了他把帽子放在哪裡,這一點也沒什麼,頂多只讓人笑一笑。但要是這事發生在老年人身上,大家會聳聳肩說:『看吧,他失憶了!』」

莫里亞克在他的《內心回憶新錄》中寫道:「最痛苦的是,邁入老年時,大家等著我們發生糟糕的事……要是你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時手會顫抖,這個顫抖就被別人記住了。就算是別人誇我們氣色好,也讓我們沮喪。別人驚嘆老人家仍保有青春的外貌,這種話其實不應該說,就像沒有人會對駝子說他的背看起來沒以前駝。」

老年人自知沒有能力衡量自己的缺陷。他們可以是老糊塗,或至少是非常衰弱,而自己沒察覺。他們常會對周遭人的眼色、微笑、話語,做出有理或無理的詮釋。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引發了老年人的反擊。他們會以情緒惡劣、任性妄為、笨手笨腳、抱怨、爭吵的方式來反擊,而這些反擊常常是無理的。別人還沒對他怎樣,老年人就會叫叫嚷嚷,常為一點小事就動怒。事實上,在某些情況下,他也許根本沒有理由發怒,但他總是不斷生著氣,總是異常的敏感。不管什麼都會讓他受傷,包括別人為盡力安撫他而做的努力。

受到傷害、受到侮辱的他,以拒絕遵守人與人之間的遊戲規則來做反擊。成人的世界不再屬於他;他會迴避大家都必須遵守的要求,甚至迴避道德觀念。他自己再也不費力做什麼,只是厚顏無恥地尋找著自己的利益或自己的樂趣。他認為自己「做什麼都可以」。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就算他的話會讓人不愉快,或者說得很惡毒,他也照樣說得出口。他也任由自己衝動行事。這不是他管不住自己,而是因為他不覺得有必要管自己。

註釋
[39]參見保羅.固爾邦《心理學日誌》,一九二一年。
[50]譯注:包斯威爾(James Boswell,一七四〇─一七九五),英國傳記作家,曾為英國文人薩姆爾.詹森(Samuel Johnson,一七〇九─一七八四)作傳。

※ 本文摘自《論老年》,原篇名為〈老年與日常生活〉,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