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爾迪.彭提,譯/蔣義,圖/堡壘文化

我記得巴塞隆納在二○○九年風光拿下三冠王後,全隊遊街慶祝,與巴塞市民同歡,球員都灌了很多啤酒。酒後微醺的梅西在諾坎普球場許下豪言壯志──戴著一頂毛帽的他搶過麥克風,向球迷承諾球隊將奪下明年的所有冠軍,一個獎盃都少不了,聽得瓜迪歐拉雙手掩面。

我記得梅西不跟巴塞簽下新合約時,轉會傳言甚囂塵上,當時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我不禁思考他前進曼城投效瓜迪歐拉麾下的可能性,這支英超豪門還有貝吉里斯坦(Txiki Begiristain)和索里亞諾(Ferran Soriano)等人在幕後運籌帷幄,那時我真的相信梅西總有一天會轉投曼城陣營。

我記得讀過一篇報導,說梅西一家人相處時,兒子蒂亞戈有時會直接叫他梅西而不是爸爸。

我記得阿根廷演員里卡多.達林曾娓娓道來梅西擔任他一日計程車司機的趣事。當時達林恰好在巴塞隆納,在阿拉貢街(Carrer d’Aragó)過馬路時,突然聽到一台車對他按喇叭,達林走近一看,發現駕駛正是梅西。梅西邀他上車,把他送到當時下榻的旅館。

我記得布萊恩(Kobe Bryant)替美國男籃出征時,特地披上十號球衣,以此舉「向我這輩子見過最不同凡響的運動員──梅西致敬」。

我記得比拉諾瓦在二○一四年四月與世長辭時球員有多悲痛,記得他們如何在喪禮上流淚哭泣。幾天後,我們才知道梅西在比拉諾瓦逝世前沒多久才剛去探訪他,而比拉諾瓦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仍在說服梅西把足球生涯餘下的歲月都留給巴塞隆納。

英國文壇巨擘艾米斯(Martin Amis)曾如此評論納博科夫文學造詣的衰退:「每位作家都會經歷兩次死亡──一次是肉體的死去,另一次是文學才氣的衰亡。」這個比喻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套用在足球員身上:「每位足球員都會經歷兩次死亡──一次是肉體的死去,另一次是足球技藝的衰亡。」那天終會到來,儘管腦袋還能奮勇應戰,雙腿和身軀卻已欲振乏力,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效率卓絕地執行頭腦下達的命令了。

……

梅西不踢足球之後會做什麼呢?或許現在討論太心急了,一切都言之過早,我們應該先想想他的足球生涯會在哪一隊落幕。依照梅西最近與巴塞隆納簽署的新合約(球迷極盡煎熬地苦等這張合約數個月,簡直度月如年),他將替巴塞效力至二○二一年六月三十日,屆時他將剛滿三十四歲,算下來每季能賺進三千九百四十萬歐元。我拿出日曆掐指一算,不禁煩惱了起來──我們真的只剩三年時光可以欣賞他在場上表演了嗎?但轉念一想,其實現在擔心這些還太早,還沒到遺憾惋惜的時候。此時此刻大概比較適合想像梅西這幾年能踢出怎樣的足球、想像梅西還能向世人展現怎樣的一面,並預測身體條件開始退化後,他和球隊將如何改變踢法、找出因應之道。我有位朋友就一口咬定梅西遲早會轉型成哈維那種球員,在中場區域盤據一方,不必太常衝鋒陷陣,但仍能將他洞悉全場的視野和百步穿楊的傳球發揮得淋漓盡致。

其實我也會往另一個極端想──每當我想到梅西跟巴塞隆納簽約至二○二一年六月三十日,我不禁會聯想到下一屆的卡達世界盃距離這個日期也不過一年之遙。說不定梅西還會再披甲出戰一屆世界盃呢,如此一來,不論最終能不能舉起大力神盃,他揮手告別足壇的時刻又會推延至賽事落幕之後了。而且如果他想在世界盃開打前積極備戰、維持最佳體態,中間這一年他勢必得效力一支球隊。這就讓我們想到,梅西的未來還有一個懸而未解的疑問──他會不會回阿根廷,替兒時俱樂部紐維爾舊生隊效力?這絕對會是令人熱淚盈眶的鳳凰歸巢,多年前他也確實表達過此意願,但現在看來可能性極低。除了情感上的滿足,梅西沒有任何重返故隊的理由,而經歷俄羅斯世界盃的挫敗之後,梅西對祖國阿根廷的情感存量大概墜入了歷史新低。正如阿根廷籍教練卡帕(Ángel Cappa)所言,梅西太常被當作國家隊的代罪羔羊了,一個人要扛起整支球隊的罪責,久而久之讓他心力交瘁、消磨殆盡。況且,現在越來越少有球員能從初次登場到掛靴退休都效力同一家球會、整個職業生涯從一而終。梅西若能單單效忠巴塞隆納,也算達成一項不可多得的成就。

……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梅西跟阿迪達斯簽署了他唯一的一張終身合約,而阿迪達斯找梅西代言的價碼從未對外公開。因此我們可以想見梅西退休後,他仍會保有現在的形象,是我們在他最光榮的黃金歲月中形塑出來的。我們大概還是會不時在各類廣告上、在他基金會舉辦的慈善活動中看到他的身影──他為公義善舉奮鬥的少年形象將永續長存。

我們又該怎麼接受他再也不會在足球場上奮戰的事實呢?尤其走下諾坎普球場最是令人黯然神傷。或許詩人奧登(W.H. Auden)為了悼念詩人葉慈(W.B. Yeats)所寫的詩句最能幫助我們釋懷:「他化為他的仰慕者。」我確信梅西掛靴退場之後,每到重要的日子,「梅西、梅西、梅西!」的呼喊聲仍會響徹諾坎普球場,以此紀念這名巴塞傳奇。呼喊他的名字彷彿成了一種讚揚其他球員的方式,或以此紀念過去的豐功偉業。而且如果梅西本人也在看台上共襄盛舉,我們就更有理由大聲呼喊他的名號、熱情紀念他了。

我們也可以很有信心地說,即使球場上再已找不到梅西的身影,他仍舊會一直在你我的記憶中邁步踢球。他走下球場之後,留在場上的殘影會存續多久?這些年來打遍天下、奪冠無數的巴塞黃金世代,隊友之間的搭配可說是精緻細膩、絲絲入扣,行雲流水的球風以相同的模式重複上演,深深烙印在我們的腦海中,閉著眼睛都能看見球員的走向和皮球的流動方式。……無數不同凡響的球員陪我們走過一整個世代,是他們形塑了我們的想像。這些球員可以說是教育我們如何想像的師傅,而幸運的是,他們也從未給我們設立界線──我們永遠有空間可以想像梅西出神入化的夢幻演出,以及蘇亞雷斯不可思議的驚世射門。

……我們遲早會問,那位小個子離開球場之後,日子會變成什麼模樣?但在仰天長嘆、自憐自艾之前,我們應該想一想記者庫珀(Simon Kuper)的這段話:「我們活在梅西的時代,而度過這段時光最好的方式,大概就是盡情觀賞他的每一場比賽。」此時此刻,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方式,可以盡量延長欣賞梅西演出的無上幸福,藉此忽視梅西終將離我們而去的那日──他將離開球場、走下舞台,從此永垂不朽。

※ 本文摘自《梅西》,〈第二十章 我記得〉、〈第二十二章 永垂不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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