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永煥;譯/梁如幸

雖然一點也不想喚起這段回憶,但有一種記憶是在你快忘記時,就會自動從腦海中的縫隙中鑽了出來,盤旋在腦子裡。

某個星期天的白天,警笛大響飛奔而去的那一端,升起了濃濃的黑煙。但是失火的住宅區距離救援隊出動的廣津消防隊總部,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避開了兒童大公園前方週末堵塞的交通並繞道而行,但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了,轄區的火災鎮壓隊雖然率先成功地滅了火,沒有讓火勢蔓延,但是現場已經到處充斥著有毒氣體與水蒸氣。從救援巴士衝下車的瞬間,我迎面碰到某位滅火隊員,他懷裡抱著一捲被子。倉皇從現場跑了出來的他,急忙地朝向急救隊員飛奔而去。

「小孩子!是小孩子,趕快出發!」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沒有時間多想,我們立即投入現場,救護車已經火速奔馳遠去。

住宅二樓內部已經被熏得焦黑,雖然大火沒有燒遍整個二樓,但是火勢是從小房間開始蔓延且擴散到門外,房間裡有一張電毯,上面有著某人曾躺在那裡的痕跡,有一部分因為高溫而燒熔,孤零零地放在那。

最初報案的是一樓住戶,報案者說因為不知道哪裡傳來燒焦的味道,就走上二樓一看,發現有煙霧蔓延出來,便馬上打一一九報案,之後打破玻璃門進到屋裡,在那房裡有個孩子獨自一人躺在那邊,是一個有著天生肢體障礙的十一歲孩子,無法獨自行動的小女孩。孩子躺著那張電毯是火災的起源,但是小女孩卻沒辦法逃跑,直到鄰居趕來將孩子連同棉被一起抱起,而困在蔓延開的熱氣與恐懼,卻無法從那毒辣嗆鼻的毒氣瓦斯中逃脫。孩子的父母都不在家,之後便聽說,那時他們兩個都去教堂了,意外是在參加禮拜那短暫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

孩子肢體障礙的症狀惡化之後,也沒辦法去上學,只好天天躺在家裡。不知道孩子的父母是否祈禱孩子的病情能夠好轉?是否祈禱著讓她能夠些微好轉,就可以再度回到學校,跟同學一起上課、一起玩?他們是否雙手緊緊交握,帶著急迫懇切的心情在主的面前低下頭來誠心祈禱呢?但是大火卻背叛了所有的真心誠意,且轉過身來殘忍無情地撲向獨自被留下那孩子的床鋪。

今後,這孩子的父母會因為自己沒能在珍貴的孩子身處危急之時,守護在她身邊而感到愧疚,會一輩子都帶著自責愧疚與痛苦度過餘生。但是沒有人有資格將這次的慘事責任歸咎到孩子父母的身上。外出前,緊緊擁抱了孩子,告訴她為了深愛的女兒去祈禱一下就回來了,讓她溫暖地好好待在家中休息,這樣父母的心意又豈是任何人能隨意說三道四呢?而且這樣不幸的事,結果必須一輩子背負著無法洗刷罪惡感的反而是父母啊,又有誰敢往那破碎淌血的心扔石頭呢?

為什麼悲劇總是離這些弱小又貧窮的人更近呢?如果可以請一個照顧孩子的人,又或是如果不是躺在老舊的電毯而是躺在開著溫暖地熱的地板上,是不是就能守護那雙露在被子外小小的腳丫子呢?是不是能夠讓她在這世界上多踏出一個步伐呢?

不,我們應該要更快奔向她才對,在濃煙擴散之前,在燒焦味道傳到一樓之前就應該要到到達才對;應該要在電毯過熱,積了過多熱氣而引發小火星之前就趁早掌握狀況才對;就算塞車沒辦法奔馳前來,也要飛天遁地想盡辦法趕過來才是。但是,我們卻沒能將那孩子從全身燒傷中救出來,孩子在等待父母回來之前,就已經移送到醫院了,但是終究停止了呼吸。

從我視線中飛快掠過的那一捲棉被,是那麼地瘦小又贏弱。

有多麼地滾燙呢?有多麼地害怕呢?

不,乾脆連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等待父母時進入夢鄉,在醒來之前就因有毒的氣體而失去意識昏迷,完全不知道有多麼地熾熱,也不會感受到任何恐懼。

面對許多無法拯救的瞬間,消防員還是得回歸日常

火災,與人類意志相悖而發生的火。雖然和過去有許多木造或是落後建築物的時代相比,已經有顯著地減少,但是即使時至今日,在任誰也沒預料的某個瞬間、某個地方,火災仍然不停地鑽入那空隙之間,將所有勢力驅除。在電熱器中累積的熱能、小靜電,又或者是無心之間隨手丟棄的菸蒂,都是造成火苗常見的原因,在有可燃物與空氣的時候,還會助長火勢,不管是老舊的住宅、工廠、旅館、商業建築物、公寓、住宅,所有各式各樣的建築物,全都無一倖免會被大火吞噬燃燒殆盡。

在日常生活中,如果身陷在無法想像的熾熱火焰與嗆鼻濃煙之中,人們常常會陷入恐懼而難免感到驚慌失措。即使在這極度發達的現代社會裡,不管任何人身陷火災現場而找不到退路,無可避免地只能在恐懼之中感到窒息而昏倒。

雖然我們有對抗火災的裝備與技術,總是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意外現場,但是卻無法救出每一個被困在恐懼之中的人們。

人們對於自己一輩子沒有經歷過的火災總是不以為意,雖然從新聞上聽到火災現場發生傷亡的消息,也不過是嘖嘖舌感嘆惋惜而已,卻不會因此起身確認自己家中是否有滅火器。公寓大廈樓梯間的防火門總是大門敞開,樓梯間裡堆滿了垃圾分類、花盆或是腳踏車等,火災發生時唯一逃脫的路徑,卻當作擺放物品的空間來使用。

人們忘了商業大樓裡逃生通道與緊急出口本來存在的目的,惡劣地把這些空間拿來當作堆積各樣雜物的倉庫。現在的消防人力光是現場出動就忙碌到不可開交,在人力不足的狀態,要一一調查轄區內數百、數千棟建築物是不可能的,有時候民眾甚至還會打電話來要求捕抓受傷的貓、狗、大蟑螂,一一九出動指令系統為了便民政策的理由而應對了所有的要求。

他們是為了在炙熱的火災現場拯救生命才成為消防員的,但是卻對這個充滿瑣碎又愚昧無知的社會感到咋舌,他們卻只憑著為人們奉獻的一顆心,而繼續堅持下來。不管怎樣都要堅持下去,因為在那些鬱悶的日子裡,仍會發生無數次的火災或是意外,隨處都會有許多急迫懇切的人正在等待我們伸出援手。因為我們實在太清楚,鳴著警笛飛奔而去,只為了拯救生命的資格與責任,就落在我們的肩上;因為我們懷抱著確信與希望,總有一天我們會抓住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伸出的手,我們能夠走到那些我們要救出的對象身邊。

親眼目睹了無數的犧牲,以及面對許多無法拯救的瞬間,必須得擺脫對這些悲劇的自責與崩潰的心,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擺脫這樣的情感,必須讓自己回歸到日常生活中,因為一面等待著必須奔向其它的悲劇或是慘事現場的那一刻,一面度過今天和明天,這就是消防員的日常生活。

在回消防局的救援巴士裡,突然對著前排的前輩說:

「前輩,下一次真的好想能夠早一點……在還能救回的時候到達。」

體格高大的前輩咧嘴笑著說:

「是啊,下次一定要這樣。等一下去喝一杯燒酒吧。」

「剛剛那個玻璃窗啊,是複燃Backdraft,對吧?」

「是啊,差點就完蛋了。但是客廳為什麼會被阻斷得這麼密實……」

廚房的窗戶雖然被打開,但是光靠那扇窗無法供給客廳充分的氧氣,火苗息滅了,但內部充滿了熾熱的可燃氣體,那時若從外面將玄關門打開,隨著空氣突然流入,火花會爆炸性地再度復活(複燃現象),副隊長接著解釋。

然後大家討論起自己在其它住宅火災現場的經驗、救援技巧,以及在搜尋受困民眾可能會漏掉的基本面,這些討論讓救援巴士內開始逐漸擺脫低迷的氣氛。滿載著深夜煙火味的消防車們已經筋疲力竭,在開往消防局的路上,往來首爾市內的車輛們,喇叭聲此起彼落,排成了長長的車龍,看不見盡頭。

※ 本文摘自《我們不想當英雄:消防員生死前線的心碎告白》,原篇名為〈在火魔面前被小小的被子覆蓋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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