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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是

桂花的香飄蕩在空氣中,餐桌上的瓷碟裡放著兩只柿子,沙發茶几上擱著一段桂花枝,是昨夜散步時摘回來的,還摘了一小罐金燦燦的桂花。一男一女安詳地坐在陽臺上曬太陽,子清洗漱完畢,乾乾淨淨地坐在他們旁邊,手裡拿著按摩梳,在秋天裡仔細地梳順烏黑的頭髮。頭髮已經可以蓋住胸部了,二十五年裡最長的長度。子清不知在何時下的決心,很女孩氣的,決定陪著父親住的時間裡就讓頭髮自然生長。在陽光下泛著清光的頭髮裡,出現了一絲銀白色,她放下梳子,把它從黑色中挑選出來,葉阿姨很自然地站起來,幫她拔掉了這根白髮,不是很疼,髮囊很完整,是一根從頭到尾都白瑩瑩的白髮。

「蜂蜜桂花放在冰箱裡了,過幾天記得去攪動一下。」
「今天太陽好,我會把春秋被拿出來曬。」
「秋天了,妳不要喝太多冰飲料啦。少吃點西瓜。瓜下市了,要多吃果。」
「我老公說,家鄉的芝麻大豐收,我讓他給妳寄兩瓶我們自家磨的麻油。」
「你陪他坐一會兒,我去幫妳熱熱粥。」

葉阿姨進去了,子清放下梳子,給父親做頭部和頸部的按摩,手指摁下去全是硬硬的肌肉。子清對他講,「葉阿姨下個月要回去了,她兒子元旦結婚,她要先回去整理新房,這幾天人都變得輕快了。要不,我也找個人結婚吧,說不定你也會好起來。我開玩笑的。下禮拜,你要搬家了噢。只有我會住在這裡了,不過你放心,那裡不習慣的話,還是可以搬回家的。如果你覺得那裡不好,不舒服,要想辦法讓我知道。我們要想個暗號出來。」
「你知道嗎?姑姑要來,她們全家都搬去廈門了,姑父現在不敢開長途車,但開始玩兒滑輪了!比你厲害太多了。姑姑要回東北,說是大伯父九十大壽,她先坐高鐵到上海,再從上海飛。你的幾個兄弟都回去,還問我要不要代表你去,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對了,上禮拜帶你一起和子萊視頻,你還記得嗎?昨天她又秀兒子給我看,確實滿漂亮的,繼承了白種人的血統,比她兩個女兒混得好看,我說這也算大功告成,沒白混,又被她罵。她說聖誕大假的時候會帶孩子回來一趟,看看你,所以你要保持健康,一定要看到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
「好了,我進去吃早飯了。」子清在他肩頭最後拍了幾下,再次確認他的表情後轉身進屋了。在溫暖且安靜的時候,他最可能露出憨憨的笑容,近乎天真。

相比於頭腦的早逝,他的四肢五臟六肺簡直過於健全了。這具身體是他和在世的人的唯一聯繫,直接的媒介,而子清已決定了,把這最後的牽絆也交給別人去做吧。專業化的新時代裡,生老病死都可以外包,她是幸運的混蛋,搭上了老班長的順風車,借著葉阿姨堅定的去意,湊上了福利院騰出來的空床位,終於能讓心獸滿足了。

子清和葉阿姨達成的協議是:在她回鄉之前把父親送進福利院,觀察一陣子,在此期間,葉阿姨只需在家做飯、掃除,子清負責去福利院;如有必要把父親帶回家,葉阿姨也會堅守到子清找到新的保姆之後再離開上海。這期間,姑姑會在上海作短暫停留,剛好可以住在父親騰出來的屋子裡。看起來是很妥善的安排。

夜裡,子清漫無目的地在這套公寓裡走來走去,好像要開始適應最終的結局。父親皺著眉頭躺在床上,嘴角向下緊緊地抿著,好像在夢裡含著什麼酸苦的食物,子清想像他躺在福利院統一規格的床上,床邊有橫欄,酷似放大的嬰兒床。葉阿姨側身向內,躺在她的單人折疊床上,床是兩年前臨時買的,擱在飯廳和北窗陽臺的交界處,子清想像她在兒子的婚禮上穿紅戴綠,在一年之內就會抱著孫輩,她和這個家的關係會像最微渺的塵埃一樣被現實生活吹走。子清坐在客廳沙發上,凝視夜色裡的房間裡每一樣物事,開始設想他們都走了以後,自己該如何處置這些臨時物品。自從洪老師把父親和一只裝著內衣的塑膠袋留在門口後,所有物事就落定在臨時狀態:床上用品是大賣場促銷時買的,鄉氣的大花印得很醜陋;廚具餐具是父親從老家搬過來的舊物、子清網購餐具的混合體,飯桌上常常是突兀的搭配;浴室裡的洗漱用品更是樣態懸殊,三個人用三種風格,且為了避免父親誤用,藏匿在各自帶鎖的抽屜裡,洗漱臺上只有肥皂;客廳沙發茶几下的菜譜是臨時買來給葉阿姨參考的,分為家常菜、西餐、早餐、湯品和老年養生等幾種食譜。沒有植物和泥土,沒有寵物和害蟲,他們只是臨時地居於此地,不想添加贅物,因為知道帶不走。這是純粹的消耗,連同他的肌體,所有物事一起被消耗。真該養盆花草啊,子清想,為什麼千百個日夜過去,竟沒有想到要購幾盆花草回來?她在夜色裡深深地內疚。

其他照顧AD患者的人家裡是不是也這樣落定在臨時語態裡?別人是如何熬過親人記憶和智慧衰退至無的歲月?別人家裡或許還鋪張著病人一生的記憶實體——全家人的照片裝在精緻的小相框裡,事業上的業績裱在更大的相框裡,旅遊紀念品擺滿了玻璃櫥櫃——但父親為了第二次婚姻,把第一次婚姻的影像全部收藏起來,事業上雖不乏成就,但大大小小的獎章和獎狀都被他早早丟棄了,像恪盡職守的飛行器在推進一程後毫無留戀地拋下一截又一截,他親手訂製的簡明生活突兀地交代給她,但她不知取捨的要義,只能像個冷靜的悲觀主義者確定唯一可以確定的結局:一個空蕩蕩的屋宅,配合他空蕩蕩的回憶。她在夜裡深深地內疚。

走向最後一程的那天下著細雨,一陣秋雨一陣涼,臨走前,葉阿姨又拿出一件夾克給他披上,他穿上,又脫下,反過來再穿上,似乎覺得棕色羽紗的襯裡摸起來更舒服。子清扶著旅行箱等在門口,箱子裡是些精挑細選的四季衣物。葉阿姨從廚房出來看到他,又放下手中的保溫瓶和水杯,去幫他脫衣服,反過來再穿上,這時的他也沒有不服。三人像要去旅行的一家人,攔了計程車,直奔目的地,一路無話。

入住的手續非常簡單,護工們清點了旅行箱裡的衣物,讓子清簽了名,全部納入他房間裡的雙開門衣櫥。他的房間在走廊左側盡頭,對面就是洗手間和洗澡間,床腳名牌上已寫上了他的名字、年齡和入院日期。和他同屋的是一個神智清晰但不能講話的高個子啞巴,護工說,這是享受民政福利的殘疾孤老,安置在這棟樓裡是因為老年公寓滿員了,他不介意住在這裡,還願意幫護工做些簡單的工作。子清明白,這也意味著父親受到了特別照顧。
巡視一圈後,護工指示子清帶父親到大廳裡安坐,因為白天裡,只有需要臥病或補眠的老人才會待在房間裡,大多數人都圍繞大桌而坐,這樣便於管理、照料,也便於搞一些繪畫或歌唱的集體活動,天氣好的時候,還會組織這些老人下樓散步,去花園裡看看花草,去操場上玩玩球。

剛坐下來,葉阿姨就不失時機地拿出保溫杯,要給他餵熱湯,護工說,再有一小時就吃飯了,不要餵太多。葉阿姨驚呼,四點鐘就吃晚飯嗎?護工答,這裡提倡早起早睡,六點早餐,十點簡單體檢,十一點午餐,下午三點餵藥,四點晚餐,晚上八九點開始就算休息時段了。葉阿姨說,那我們陪他吃完飯,看看飯菜怎樣。

開飯的時候,護工推來一個大餐車,不鏽鋼的餐具已人手一份——所謂餐具,就是一人一把不鏽鋼勺子,沒有筷子。有肉圓、炒蛋、百葉結、青菜、米飯和番茄蛋湯。這樣一大碗端到父親面前,他立刻拿起勺子吃起來,一口又一口,看起來吃得很香,子清和葉阿姨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很多餘,但也很安心。一個護工說,老王看起來這樣年輕,真是看不出有病,你看這個老姜是要人餵的。叫老姜的老人已無法咀嚼,一邊餵,一邊從嘴角流出湯水來。

等他吃完碗裡的菜和飯,葉阿姨又想給他自家煲的湯,他卻搖搖頭,不肯再張嘴。看到葉阿姨有點失落,子清舀起一勺湯去餵他,他倒給面子,吸溜了一口。護工看到,說,那麼大一碗飯吃下去,應該喝不下了,不如把湯留下,如果他晚上餓了可以再給他吃。

吃完飯,護工們手腳麻利地把餐具收走,吃完的老人有的坐在原地不動,有的去沙發上坐著看電視,有的回房躺下。沒過多久,日班的護工們接二連三地下班走了,葉阿姨就問,晚上有幾個人,護工答,至少有兩個人值夜班。

待到快天黑時,父親也沒什麼異狀,乖乖巧巧坐在大桌邊,再被送到臥室,又乖乖巧巧讓葉阿姨幫著洗腳,再被送上床,乖乖巧巧蓋上被子,閉起眼睛。子清和葉阿姨面面相覷,只覺得順利得超乎想像,又叮嚀護工多加注意,便要走,護工要送,她們連連推脫說太客氣,護工就掏出磁卡,原來只是要幫她們開樓層大門。

回程,葉阿姨連聲嘆氣,先誇讚這個福利院好,又嘆老先生恐怕是要在裡面終老了。「王小姐,住這裡面,隨便怎樣都比在家裡照顧好啊,妳可以放心了。」子清笑一笑,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 本文摘自 《查無此人》,原篇名為〈送別.二○一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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