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慶樺

一九三○年,在柏林的文化部長格里姆(Adolf Grimme)寫信到弗萊堡給海德格,信中表示,雖然海德格拒絕了他,但是他仍然不死心,希望海德格能再考慮接下柏林大學的哲學教席召喚。

格里姆跟海德格一樣都曾經受教於弗萊堡大學的大哲學家胡塞爾,他清楚知道這位胡塞爾的助理的學術能力,當時《存有與時間》剛剛出版兩年,那是一本挑戰之前哲學思想方式的書,把人的存在狀況推到最根本的境地,那種新的談論哲學的方式——哲學不只是一種理解世界、邏輯與知識的學科,還是有關人類存在的最直接的生存方式——吸引了所有年輕的哲學學生(也包括二十幾歲時候的我),格里姆知道首都柏林需要這樣一位被稱為哲學界祕密君王的思想者。他能吸引全德國渴望一場人文學科革命的學子們集聚到柏林大學去。但是海德格拒絕了。

幾十年後哲學家哈伯瑪斯說起這本書時,稱那是自從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出版後,德國哲學界最重要的大事。即使哈伯瑪斯一生沒有變過批判海德格的立場,但是他也自承學生時代他是《存有與時間》的著迷讀者。而他這個將海德格與黑格爾放在一起的評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有特別的意味:黑格爾與海德格一樣都是來自德國西南、說著特殊的方言(一個是施瓦本地區人,一個是阿雷曼地區人);都讀過神學院,後來轉向哲學,都是百科全書式的閱讀者與教學者;另外,兩個人的哲學道路雖然不同,一個唯心論、另一個存有論,關懷重點非常不同,但是在兩人的哲學裡都有一個最核心的東西,是他們一生與之周旋的概念:黑格爾的「精神」(Geist),與海德格的「存有」(Sein)。

可是兩人又有那麼大的差異,這個差異使得海德格沒有跟隨黑格爾的腳步,到首都成為首席的哲學家。他對柏林說不的原因,那個他與黑格爾的差異,是生存方式的不同——他是個鄉下人。

一九三三年,海德格寫下了〈創造性的地景:為什麼我們留在鄉間?〉(Schöpferische Landschaft: Warum bleiben wir in der Provinz?) 這篇文章,解釋為什麼他拒絕了柏林大學的召喚。他說起在黑森林田野間遇到的鄰家農人,那單純的農人是知道「簡單堅實的存在處境」者(das »einfache, harte Dasein« kennen)。海德格這麼寫著:「我走到老友身旁,他是一位七十五歲的農夫。他在報紙上讀到了柏林對我的召喚。他會說什麼?⋯⋯他會搖頭,意思是說:說不,絕不要讓步!(unerbittlich Nein!)」

不要對什麼讓步?一種失根的(bodenlos)生活。海德格對立出兩種生存方式:農家生活/都市生活(das bäuerliche/städtische Leben),這兩種生活中的人都可能感受到自己的獨自存在,但是鄉間生活者處於「孤獨」(Einsamkeit),城市生活者處於「單獨」(Alleinsein),這兩種概念差異在於,「單獨」是一種「獨自一人、未與他人同在」(allein)的物理狀態,而「孤獨」更是一種心理狀態,清楚意識到自身的孤單。他這麼寫著:「在大城市裡,雖然人可以輕易地獨自一人存在,就如同他不管在哪裡都可以這樣單獨一人。可是,孤獨才有最源初本己的力量,孤獨不是使我們個別單一化,而是把整個在此存有(Dasein)拋擲到一切物的本質的遠方之近旁。」

這種思路是:大城市裡的孤獨不是真正的孤獨,因為那是一種太過輕易、任何地方都沒什麼兩樣的獨身,處在大城市中的人未能深思自己與自然的連結;而在鄉下的存在方式,那種 Einsamkeit,是知道自己的意義與力量的,知道自己與世界、大地的關係,以一種安心沉穩的狀態存在著。Alleinsein,則更像是不知如何處理其獨處,被迫成為獨自一人。Einsamkeit 是主動選擇的狀態,而 Alleinsein 則是被動的、無可無不可的。一個是存在,一個只是活著而已。

海德格用很詩意的方式描述孤獨,einsam 本來在德語中是帶著負面感受的形容詞,如同中文說孤單時的寂寞感,但是海德格說,真正的孤獨並不會使你陷在負面的情緒中,因為你知道自己存在於某種創造性的存有中——這就是「創造性的地景」之意。對於這種孤獨的需求,讓海德格拒絕了柏林,因為他說,森林的小木屋才是他的「勞動的世界」(Arbeitswelt)。

海德格的小木屋/攝影Muesse

海德格說,尤其在冬夜,當風雪襲來,小木屋被覆蓋在大雪中時,那才正是「哲學的尖峰時間」(die hohe Zeit der Philosophie),那是海德格創作能量最強的時刻,「我努力地鑄造語言,如同冷杉挺立對抗風雪」(Die Mühe der sprachlichen Prägung ist wie der Widerstand der ragenden Tannen gegen den Sturm.)。

※ 本文摘自《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原篇名為〈海德格的黑森林小木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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