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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仲淵

美食評論家在民國時期就有點影子了,那時候人們不用忍著挨餓的肚子拍照、打卡,菜一端上就可以吃,乾脆多了,而記錄美食的方式倒也獨樹一幟,等到吃飽喝足,回家休息後,再將對飯菜的印象記錄下來。

在眾多美食紀錄中,除了康有為的世界美食之旅外,就屬張愛玲的美食紀錄最為知名。張愛玲的飲食習慣非常大膽,常常顯得別具一格,民國文人的口味雖然變得多元,但主軸還是離不開所謂的中國味,人們在紀錄中留下的文字,大多只是千篇一律的中式料理。

張愛玲是當時的特例,若說她是民國最偉大的文學家可能尚存爭議,不過如果說她是民國最不挑剔的美食家,可能沒有人會反對。當其他人還在吃天津餃子、飲中式黃酒時,張愛玲已經會用奶油刀將奶油均勻塗抹在英式司康鬆餅(Scone)了。綜觀她的飲食經歷,我們會驚訝地發現,她簡直就是一位美食網紅。從德式起士林(Kiessling)麵包,到平民小吃油條,凡張愛玲所到之處,能接觸到的一切美食,幾乎無一例外地被她品嘗了。

被家庭遺棄的孩子

要談論張愛玲愛好食物的習慣,就必須先提她的童年。

張愛玲是所有民國文人出身最高的,祖上都是大名鼎鼎的當官者,祖父是兩廣總督張佩綸,祖母是北洋大臣李鴻章的長女,光是他們的資產就夠遺老遺少坐吃幾輩子了。不過富足的家庭,並沒有給張愛玲一個幸福童年。她的父親不是一個稱職的人,整天只知道抽鴉片,彷彿是具生命空殼;母親無法忍受丈夫的紈褲作風,在張愛玲還小時就離家出走了。

張愛玲十四歲時,父親迎娶了另一位名門出身的千金小姐,以古鑑今,繼母大多不疼愛原配的孩子,張愛玲的故事亦然。繼母不是一位慈祥的母親,張愛玲喜歡穿新衣服,繼母便給她舊衣服穿;張愛玲喜歡自由,繼母便給她嚴厲的家訓,一次面對繼母的毆打,張愛玲本能地還擊,卻遭來父親的一陣毒打。

繼母和父親張廷重志同道合,每天一起躺在床上抽鴉片,在吞雲吐霧中散盡了金錢與時光。張愛玲從小培養出羞恥與憎惡的潛意識,也許是為了轉移心情,張愛玲開始找尋提供慰藉的興趣,除了《紅樓夢》等文學名著外,她最喜歡的當屬食物了。

臺灣人現在提到天津著名美食,會無意識地聯想到「狗不理包子」,此一小吃號稱「天津三絕」之首,被譽為「津門老字號,中華第一包」,但它放在小吃店林立的民國時期可上不了排行榜。張愛玲小時候家裡有錢,天津大街的小吃肯定都吃過,但在十多年後,當她回首這段往事時,能讓她念念不忘的唯有家裡附近的蘿蔔湯店:

咬住鴨舌頭根上的一隻小扁骨頭,往外一抽抽出來,像拔鞋拔……湯裡的鴨舌頭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

張愛玲出生在貴族世家,但喜歡的飯菜卻不貴族。鴨舌是那時候的平民美食,不用花太多錢就能喝上一碗,只能說,專業老饕的見解,真不是一般人能體會的。

逃離老家

張愛玲長大後,與繼母的關係並沒有好轉,新仇舊恨反而愈來愈嚴重。有一次,張愛玲得了嚴重的痢疾,父母卻假裝沒有看見,害她差點命喪黃泉。張愛玲病癒後愈想愈怒,氣得逃出家門,奔向親生母親的家。

那時候親生母親黃素瓊住在上海,經濟狀況拮据,遠不如之前世家大族的風範。但張愛玲不介意,因為在那裡,她第一次感受到人性溫暖,不再受到無端指責,而是友愛與包容。飲食方面更是如此,張愛玲四歲時親生母親就逃走了,繼母從來沒有為她煮過一餐飯,吃的東西不是外食,就是家僕煮的飯。而在上海,雖然沒有錦衣玉食,張愛玲卻初次嘗到了母親的拿手好菜。

張愛玲筆下,母親煮的菜是感情深厚、飽滿豐富的:

莧菜上市的季節,我總是捧一碗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裡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在天光下過街,像捧著一盆常見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紅花,斑斑點點暗紅苔綠相同的鋸齒邊大尖葉子,朱翠離披,不過這花不香,沒有熱呼呼的莧菜香。

在上海的那段時光,是張愛玲一生中少有平靜的時期,年僅二十歲左右的她文思泉湧,寫下了許多著名小說,一時名聲大噪。更妙的是,她盡情享受成功、快樂的同時,仍舊不忘把「吃」記錄下來。民國時期的上海,可說是全世界美食的聚集地,各式各樣的點心齊聚一堂,西式甜點多不勝數。張愛玲愛好甜點,雖然當時還不能打卡留照片,但她卻用一篇篇錦繡文章,將吃的回憶都記錄下來:

一、德式起士林麵包:「在上海我們家隔壁就是戰時天津新搬來的起士林咖啡館,每天黎明製麵包,拉起嗅覺的警報,一股噴香的浩然之氣破空而來……」

二、英式司康鬆餅下午茶:「這司康鬆餅的確名下無虛,比蛋糕都細潤,麵粉顆粒小些,吃著更『麵』些,但是輕清而不甜膩。」

三、俄式老大昌(Tchakalian)麵包:「各色小麵包皮中有一種特別小些,半球型,上面略有點酥皮,底下鑲著一支半寸寬的十字托子,這十字大概麵和得比較硬,裡面摻了點乳酪,微鹹,與不大甜的麵包皮同吃,微妙可口。」

四、美式熱巧克力(Hot chocolate):「在咖啡館裡,每人一塊奶油蛋糕,另外要一份奶油;一杯熱巧克力加奶油,另外要一份奶油。雖然是各自出錢,仍舊非常熱心地互相勸誘。」

與胡蘭成的認識

張愛玲的文筆不僅觸動大批讀者內心,也觸動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胡蘭成[1]

他們相識的過程十分有趣,胡蘭成第一次看到張愛玲的文章後,幾乎連根帶葉地將她所有的著作讀完,胡蘭成想親自見到張愛玲,但她卻不想見客。胡蘭成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張愛玲的住家,偷偷將一張紙條塞進她家的門洞。至於紙條寫了什麼,只有張愛玲和胡蘭成知道;第二天,張愛玲便邀請胡蘭成見面了。

兩人約在胡蘭成家中見面,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成熟穩重,張愛玲特意找出許久沒穿的貂皮大衣,但在老熟的胡蘭成面前──「只覺與我所想的全不對」、「她又像十七、八歲正在成長中,身體與衣裳彼此叛逆。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學回家,路上一人獨行肚裡在想什麼心事,遇見小同學叫她,她亦不理,她臉上的那種正經樣子」。

他們在談話期間有吃什麼嗎?史料沒有記載,但依照胡蘭成對吃不挑剔的個性,也許只是一杯淡茶而已。這不是重點,總而言之,兩人在談話期間暢所欲言、心花怒放,張愛玲欣喜地發現,胡蘭成讀懂了她。張愛玲因童年不順在心中築起的厚厚圍牆,竟在短短幾天就被胡蘭成奮力推倒,徹底被這位充滿神祕感的男人征服。張愛玲全然愛上了胡蘭成,不管他的特殊身分,也不顧他已有妻室。

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五年,張愛玲度過了最幸福的愛情時光。胡蘭成知道張愛玲喜歡吃甜食,便時常買各國點心給她;胡蘭成說:「每天必吃點心,她調養自己像隻紅嘴綠鸚哥。」有一次張愛玲的朋友周瘦鵑[2]造訪,瞬間被下午茶的陣仗嚇傻:「茶是牛酪紅茶,點心是甜鹹俱備的西點,十分精美,連茶杯與碟箸也都是十分精美的。」

張愛玲不會做飯,胡蘭成也不會,兩人是標準的「外食族」。胡蘭成的薪水在當時是數一數二的高,可以讓張愛玲吃遍上海洋場的所有美食,但從張愛玲的角度來看,美食從來無法用價格衡量。有人說那時張愛玲最喜歡的美食是油條,就她的回憶錄來看,油條被提起次數確實最多,諸如「人把油條塞在燒餅裡吃,但是油條壓扁了就又稍差,因為它裡面的空氣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大餅油條同吃,由於甜鹹與質地厚韌脆薄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等。

胡蘭成對吃沒有特別的欲望,小時候除三餐外從不吃零食,長大後也常言一句「女子嘴饞容易失節,男子嘴饞容易奪志」,但他仍寵溺著愛吃零食的張愛玲,張愛玲則牽著他的手腕,帶領這個不懂美食的愛人體驗世間美好。

愛情幻夢的破滅

好景不常,張愛玲幸福生活很快就幻滅了。戰爭結束後,境內反日情緒高漲,大力搜捕依附汪精衛政府的官員。胡蘭成為了避免被捕,打算逃回家鄉浙江,臨行前,張愛玲挽著他的手開玩笑說:「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張愛玲原本以為分開最多只是幾個月,在談笑中送走了胡蘭成,沒想到這次分離,卻大大改變了他們的一生──胡蘭成在家鄉和比自己大一歲的寡婦范秀美戀愛了。

范秀美一路護送胡蘭成到溫州,讓他躲在娘家,兩人過著形同夫妻的親密生活。同一時間,張愛玲卻獨守空閨,由於受到胡蘭成的牽連,沒有任何報刊願意刊載她的文章,她被各方指責,斷了經濟來源。張愛玲不顧一切離開上海,想重新回到心愛的男人身邊。獨自出行對一位嬌生慣養的女子來說是何等困難,但這時什麼也比不上愛人的溫暖擁抱。

經過幾個星期的奔波,張愛玲終於循著軌跡找到了胡蘭成所在之處,沒想到得來的卻是冰冷現實。敏感細膩的張愛玲看清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在胡蘭成心中的位置,她已經愈來愈小,甚至不見了。

胡蘭成收到了張愛玲寄來的最後一封信,他內心知道原因。張愛玲寫道:「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了。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也是不看的了。」

這次分開後,張愛玲獨自待在上海,並在一九五二年因政治局勢而出走香港。愛情不順遂的陰影一直籠罩著張愛玲的後半生,她被重重地傷害了,卻不願意走出傷害她的那個人的回憶。張愛玲的後半生就像她的作品般沉鬱淒涼,之前喜歡吃甜食,「和老年人一樣,喜歡吃甜的爛的」,但在香港的那段期間,張愛玲卻從沒有寫過一句有關美食的描述,恐怕真的被胡蘭成掏空了。只有一九五二年乘坐輪船前往日本,離開那銳挫望絕的祖國時,張愛玲的心情才終於好轉,寫下短短幾行美食評論:

一日三餐都是闊米粉麵條炒青菜肉片,比普通炒麵乾爽,不油膩。菜與肉雖少,都很新鮮。二等的出資顯然不會做第二樣菜,十天的航程裡連吃了十天也吃不厭。

註釋
[1] 中國近代作家,張愛玲的第一任丈夫,曾任職於汪精衛政權。
[2] 中國當代作家、園藝家,「鴛鴦蝴蝶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 本文摘自《民國文人檔案,重建中》,原篇名為〈其實我也是吃貨──專業甜點評論家張愛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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