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葛雷易克(James Gleick)的《我們都是時間旅人》(Time Travel : A History)書中,提及「創作」與「閱聽」之間的「時光旅行」──創作者的思索,「現在」創作之後就會成為「過去」,而閱聽者在「未來」閱讀的時候,又會回到創作者創作的「現在」,或者依著字句當中的指引身處「過去」。

「創作」與「閱聽」之間一直存在著時間差,就算是能夠透過網路讓閱聽者在創作進行時就開始閱聽,訊息從「創作者的意念」轉換成文字或圖像或任何形式,再經閱聽行為解碼成為「閱聽者的理解」之間,仍然存在時間差,更別提依循傳統出版方式,經過編輯、排版、印刷裝訂、通路上架,最後透過購買及閱讀的出版品。

經傳統出版而產生的「創作」與「閱聽」,有的時間差可能不長,例如每日出刊、每日閱讀的報紙,許多內容的時間差可能就在一天之內;有的可能比表面上的出刊與閱讀時間差更久,例如週刊,無論內容是新聞、八卦還是連載的小說漫畫,雖然創作者每週固定產出作品,但內容可能會有較長時間的追蹤專題或者積稿。如果是書籍,那麼這個時間差就會拉得更長。

換個角度看,書籍不見得一出版就會被閱聽者閱讀,現在仍會有閱聽者初次接觸數百甚或數千年前出版的書籍;而且只要閱聽者先前沒讀過這本書,對這個閱聽者而言,這本書就是閱讀經驗將會發生在「未來」的「新書」,即使這本書已經出版了幾個世紀。

創作者是否能夠準確地將自身想法轉換成作品,得視創作者的創作技巧;閱聽者能否順利地將作品轉譯之後理解創作者的想法,也關於閱聽者的閱聽技術──這個技術的最基本層面是對文字、圖像、影音或其他表現形式的認知,但閱聽者的生活體悟、教育背景、思考模式及其他閱聽經驗的累積,會更大幅度地影響閱聽技術優劣。

是故,同樣一部作品,閱聽者在不同時候閱聽,獲得的感想可能截然不同。有時閱聽者會因此對該作品的創作者生出不同想法,但事實上,無論是哪回閱聽獲得的想法,都可能不完全與創作者在創作時的意念相符。

想到這些,因為最近重讀了任正華的一些漫畫作品。

任正華在八零年代先以短篇漫畫獲獎,1988年開始在《星期漫畫》連載長篇漫畫《修羅海》。《星期漫畫》的作者群絕大多數是男性,任正華與張靜美是少數的兩名女性;張靜美的畫風屬於傳統認知的「少女漫畫」,而任正華的風格跨出制式類型,可以辨識出線條構圖較為陰柔,在一眾男性漫畫家作品當中顯得相當特別,但並不突兀或令青少年男性讀者心生排斥。

而《修羅海》最重要的並不只是打破了「少男/少女」漫畫的框架,還有箇中的情節設計。

表面看來,《修羅海》是個神怪題材的故事,以妖魔「阿法王」轉世為人類男子「高法」開始,直至最後開啟地獄之門收結;但事實上,《修羅海》的核心在討論「人性」──當然,絕大多數故事都會包含這類討論,大多會分布在角色設定和情節推展當中;但《修羅海》的整個重點就是「人性」,高法是不是妖魔轉世、最後要不要開啟地獄,其實只是表層元素,這個故事真正呈現的,是這個角色「反向成長」、從純真到一步步見識人性之惡而走向毀滅終局的經過。

國內的商業漫畫創作及消費環境對漫畫家並不友善,在《修羅海》之後,任正華的畫技更純熟,不過除了沒有完結的《魅影殺機》之外,沒有像《修羅海》那樣擺明了討論人性惡面的大格局作品;相反的,她交出了看起來走搞笑路線的《頑劣家族》系列、實驗性質的《竹林七閒》、穿梭古今的《人肉包子》及其他以「漫漫畫人間」為題收錄的各式中短篇漫畫。

這回重讀的,就是《人肉包子》和「漫漫畫人間」系列中短篇;而這回獲得的感觸,與過往完全不同。

人肉包子》單本完結,以一老一少及三個「歹角/丑角」從現代回到中國古代展開故事,整體氛圍輕鬆幽默;「漫漫畫人間」裡篇幅較長、曾以單本發行的《子息》場景設定在中西文化剛開始交流的近代,其餘短篇除了有一篇在古代、一篇在架空的古怪房間之外,大多發生在當代的現實社會,筆調較為寫實。但無論輕快逗趣還是直指現世,重讀這些作品,會發現任正華仍然持續在處理人性惡面的主題。

而且,現在重讀,會發現任正華處理這些主題的手法,與其他漫畫家──尤其是男性漫畫家──有很大的分別。

精準點說,任正華在幾篇作品裡觸及的「厭女」主題,就可能是男性漫畫家比較沒注意、無法處理、或者至少不大容易感同身受的題材。

更要緊的是,任正華不是單以角色及情節敘述「厭女」,無論長篇短篇,她都極有技巧地以完整的故事承載這些題目。

「厭女」或「仇女」並不是字面上直接顯示的「憎厭、仇視所有女性」,而是認為女性必須符合一套判準,不符合即是「壞女人」,但這套判準大部分建立在父權社會的基礎當中。

短篇〈說不就是要〉是最直接的例子,任正華在有限的篇幅裡,以一樁殺人事件,描繪女主角如何被以「厭女」為主的觀念一路逼出懸崖。這個題目在《人肉包子》和《子息》中處理得更加巧妙:《人肉包子》裡將「厭女」轉換成笑點,而《子息》當中則揭露了「厭女」如何扭曲家庭關係與應當是既得利益者的男性。

從八零年代到新世紀伊始十年讀任正華作品、漫畫閱讀經驗大多在「青少年/少男」漫畫範圍的吾等讀者,當時不見得意識到這些作品裡承載了什麼;現在讀出來了,也不確定任正華當時是很有意識地要在作品裡置入這些,或者只是理所當然地將自身體驗揉合了進去。

但這是好作品的重要意義。

「創作」與「閱聽」的時間差、創作者意念能否完整呈現、閱聽者能否精準解譯,這些事情在從「創作」到「閱聽」的整個環節當中,無論科技在其中提供了多少精簡濃縮的助力,都依然存在。但只要閱聽者能夠閱聽到這些優秀的作品,不管在哪個時代、不管是初閱還是重讀,作品就有機會不斷觸動思索,有機會讓人審度、反省,直視惡的時候,生出反制的力量。

也因如此,《人肉包子》和「漫漫畫人間」系列故事重新出版,相當令人期待。

人肉包子》依舊單獨成冊,「漫漫畫人間」系列則重新編整為《漫漫畫人間:任正華漫畫集》,躍過時間差,這些漫畫作品在現今或許會被讀得更深、引發更多討論。

當然,倘若任正華願意重拾畫筆,相信她這些年的生活體悟,會讓她創作出更深刻、更圓熟的作品──這是身為讀者的私心企盼。

漫畫很重要:

  1. 連載時沒有劇本,沒有人知道我下期要畫什麼──專訪任正華
  2. 比尋常漫畫更深刻入世,比文學小說更平易近人──《與神的契約》
  3. 成功人士休閒的時候都在幹嘛?看漫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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