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定騫

青少年時期,我時常和我的蠢貨兄弟們一起騎單車在小鎮的馬路上閒晃。
「喂我找到一家剪得很不錯,可以跟阿姨說前面要留多少。」培仔這樣說。
「真假?多少錢?」
「一百二,只貴二十啦。」
我放開雙手靠著平衡感騎車,從口袋掏出皮包看了看,說:「走了啊!」

我們剛從小學生升級到國中生,從比球鞋牌子進化到比腳踏車等級。那時我們終於抽高到能騎正常尺寸的單車,許多父母親都送孩子一台單車當作中學賀禮,慶賀自己從此擺脫接送孩子上下學的麻煩事。
我父親也不例外,送了我一台左邊三段右邊七段總計高達二十一段的變速腳踏車,還是眩目卻詭異的青綠色,搭配難坐卻帥氣的賽車座椅,由於是快拆,開學第二天椅墊就被幹走了。
但不管是前避震後避震還是雙避震,抑或加裝了青紅黃綠的火箭筒,甚至是裝了像攻擊武器的牛角握把與牛角剎車,總會有一個傢伙用另一種層次將你硬生生比下去。
那傢伙還有個像是太陽般令人難以直視的名字,陽仔。
是我三歲就認識的騷包。
他騎的雖然是繼承自哥哥中學騎過的車,卻是當時少見的「跑車」。
車身是彷彿歷經歲月洗鍊的鐵灰色,羚羊掛角般的下彎手把,纏著像是拳擊手身上的白色纏帶,散發出一種剽悍的戰鬥痕跡。
車頭到椅子中間有一條長槓,每次陽仔要騎車時,不像我們是從中間跨越過去再藉由踏板咚地一屁股坐上椅墊,而是將車身微微傾斜,書包隨意往後一甩,發育甚早的長腿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接著雙手握住手把,身體流線型弓起,像個蓄勢待發的賽車手。
誰管你幾段變速,只要人跟車在他旁邊,就是個相形見絀的蠢貨屁孩。

我們生活的改變,除了晉升為有車階級之外,髮型也從百花盛放的小學生變成千篇一律的受刑人。女生成了沒有閃耀馬尾的香菇妹,男生則分成兩派,一派像小流氓一派是小白痴,還要通過一月一次的例行檢查。
陽仔因為學區的關係,在另一個小鎮讀中學,我們只有補習的時候才會碰到面。
他們學校的規定比我們寬鬆許多,男生頭髮都吹得高高。我們的教官則會站在門口緊盯髮型,被叫過去的同學都會被他用兩指比看看,頭髮只要超過食指中指併攏橫擺的高度,直接送你一支警告。
儘管如此,我們依然奮力在那幾公分、幾公釐的微小尺度裡掙扎,不管後面上面的頭髮被推得多麼乾淨,前面那幾撮鬚鬚是我們誓死保護的領域,是對抗整個社會體制的不退讓象徵。
放棄前額頭髮的同學統統都會被歸類到蠢蛋,而那留著如同湘南純愛組飛機頭的同學,走路都有風。
所以,找尋理髮店便成了我們很重要的任務。

我從小就在同一家店剪頭髮,那是一家我母親常去做造型,有著特殊香氣的髮廊。
我從幼稚園就被帶去,因為身形實在過於矮小,老闆娘會從角落拿出一張洗衣板架在理髮椅上,我脫了鞋子爬上去坐好。她會幫我套上如同長袍般的塑膠理髮圍巾,兩條帶子在脖子後面綁緊。全身被黑袍籠罩,屁股底下硬邦邦的,腳踩的地方卻很柔軟。頭還在現實中,身體卻彷彿置於魔術道具般的空間。
老闆娘會先拿出一罐噴水器將我整頭噴溼,甚至噴到臉上都是水珠,再用梳子將我頭髮梳齊,水就會沿著鼻梁一路流淌下來。我小時候老是有種困惑,為什麼大人們總覺得小孩子沒有知覺似的。
她會沿著眉毛上方將我的瀏海一一剪平,上方的頭髮剪短,再沿著耳朵的輪廓修剪,最後將後面的頭髮剃掉。
好了。我又是一個脆迪酥小瓜呆了。

我的頭髮質地頑固堅硬、毛躁,甚至越長大越捲曲,越不受控制。是一種如本人個性一樣的髮質。
國小時我常常沒整理頭髮就去學校上課了,陽仔家中的相簿還有幾張我永遠像剛睡醒的照片,照片中的我頂著兩側膨脹炸開如同金剛狼的拙蛋髮型。
也許,江湖一統的平頭是為了挽救我中學時期的女孩緣也說不定。
在價格較貴和童年崩壞回憶的加成之下,我毅然決然地拋棄從小至少剪了十年的髮廊,和蠢貨兄弟們到處巡查只要一百元的家庭理髮店。一坐下來還要先喊「阿姨前面不要剪太短喔!」免得阿姨為了追尋一種快速的節奏,就將頭髮全部咻嚕嚕地剃光。
只要長度不對,我們下個月就會換一家,最遠還曾騎到陽仔住的臨鎮去。
在習慣遊走規則邊緣的一年後,我完全不剪前額已留了一個寒假長度的頭髮,理髮阿姨問說前面沒剪沒關係嗎?我還故作鎮定地說別怕。我既擔心又驕傲地踏入校園,享受風一般男子的存在。結果班導像是早有準備般地帶了剪刀與報紙,說:「點到名的上來講台,不想剪我幫你剪。」
我閃閃躲躲,還以為班導看不到,假裝橡皮擦一直掉到地上似地彎腰躲藏。結果馬上被叫上去,班導遞過來一張報紙,叫我自己弄出一個可以套進去的洞。我將頭塞進報紙後尷尬地坐在台上,在全班同學偷笑的眼神裡等待老師的私刑。
我們班導以古板出名。我心想完了完了,一定一刀就把我的頭髮喀嚓,一腳把我踹到屬於蠢蛋的那邊去。
沒想到,老師竟用面對家政作業般的仔細態度處理眼前不聽話的混蛋,緩慢地下刀,東看看西看看,用指頭細量長度。剪好後同學們竟然說比我原本剪的還好看。真是尷尬,早知道連一百元都不用花了。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脫離制度後的自由,究竟是什麼樣子。
善於活在體制內、在規則邊緣遊走的我們,儘管再怎麼出色,也不過是水一般地充滿在瓶子裡。這樣的自己,知道流出瓶子後,該活成什麼形狀嗎?
大學後,我那難搞的髮質帶來了許多考驗,我剪短後留長,留長後又剪短。總是羨慕直髮的同學們,整理髮型相當容易。而我的頭髮既沒分流又沒髮線,恣意奔放地長在頭上,乾枯得像一窩鳥巢。蠢貨姊妹們還會將手放在我頭上,發出鳥叫的啾啾聲。
於是,我順應潮流地活成一個髮型流行史。
刺蝟頭、離子燙、玉米鬚,甚至還搞過上捲下直的奇怪髮型。
全都是髮型設計師的騙錢玩意,沒多久後就變形了。
我曾經很沮喪地覺得,為什麼從來沒有一個設計師願意為我這樣的髮質規劃一種長遠的方向呢?我們在學校學的不就是為一個公司或一個案子寫出量身訂做的企劃嗎?那樣才是一種正確的顧客關係管理啊。
但自從知道理髮店的規則之後,我就不怪他們了。剪一個頭抽多少成費用的做法之下,當然剪越快能賺的錢越多,像我這樣難剪、頭髮溼乾捲曲程度差異極大的怪異髮質顧客,不僅剪不出我天真指定的雜誌帥哥髮型,還要在剪很久之後承受我失落的表情。也許他們也剪得很灰心。

我曾經很不喜歡我的頭髮,甚至覺得它帶來外觀上的困擾。
但根本原因是,我沒有接受過自己原本的樣子,而強硬地試圖改變它,下場就是亂花錢又難以維持。
於是我開始以一頭亂捲髮的造型活著。一種不受控的捲曲、毛躁、甚至開始衰老般的斑駁白。
連老朋友都會誤會有燙過的自然捲,剛認識的女生會以為這個上了年紀還燙捲裝韓星的男人是怎樣,我也只能這樣地與之共存。

至今,我仍在尋找會耐心仔細對待我那難搞像個性般的頭髮之理髮師。
如同找尋人生伴侶那樣。即使嘆氣,也還不要放棄。


※ 本文摘自 《我終於捨得讓雪落下》,原篇名為〈被捲髮困擾一生的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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