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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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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尼爾.舒斯特曼;譯/陳錦慧

依法,我們必須記錄自己誅殺的每個無辜者。

在我心目中,他們是無辜的,那些有罪的也不例外。每個人都犯過某些錯失,然而,不管他們重返青春多少回,內心依然都保有一份童真。人類無辜,人類有罪:這兩個面向都真實不虛。

我們依法必須留下紀錄。

從入門見習的第一天就開始。不過,我們並不稱之為「誅殺」。不管從社會或道德的角度來看,這個詞都不算正確。正確說法是「摭取」,一直都是。這個古老詞語指的是窮人跟在農夫後面,撿拾遺落在田地裡的穀穗。那是最早期的慈善行為。刈鐮的任務也是一樣。每個孩子從懂事那天起就學到,刈鐮為社會提供不可或缺的服務。我們的任務是現今世界所知最接近神聖使命的作為。

或許因為這樣,我們必須留下紀錄。藉由這份公開日誌,讓那些永遠不會死或日後將出生的人明白,人類為什麼做我們做的這件事。導師叮囑我們,寫日誌時除了記錄我們做的事,還要描述我們的心情。因為人們必須明白我們也有感情。有自責、悔恨和難以承受的悲傷。因為,如果我們沒有這些,會是什麼樣的怪物? ──摘自尊貴刈鐮居禮的摭取日誌

1 太陽沒有變暗

十一月某個寒冷的午後近晚,那個刈鐮來了。當時席翠拉伏在餐桌上,絞盡腦汁解一道高難度幾何題。她把變數挪來移去,解不開X和Y,渾然不知自己的生命方程式已經出現另一個險惡得多的全新變數。

特蘭諾瓦家常有訪客,所以門鈴響時,沒有不祥預兆:太陽沒有變暗,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死神來到門口。或許宇宙應該給點預兆,只是,不管怎麼看,刈鐮都跟收稅員沒什麼不同,都是平凡的血肉之軀。他們找上門來,辦完棘手任務,轉頭就走。

媽媽去開門。席翠拉看不見訪客,因為打開來的門正好擋住她的視線。她只看見媽媽站在那裡,瞬間凍結,彷彿身體裡的血液都凝固了;彷彿,如果被人輕推一下,就會摔倒,碎裂一地。

「特蘭諾瓦太太,我可以進去嗎?」

訪客的語氣洩露他的身分:宏亮、無法閃避,像鐵鐘單調的鳴響,自信滿滿,知道聲音能夠傳到所有需要聽見的人耳中。席翠拉還沒見到那人,就知道他是刈鐮。天哪!我們家來了個刈鐮。

「可以,當然可以。請進。」席翠拉的媽媽往旁跨一步,讓那人進門,彷彿她是訪客,而不是主人。

他跨過門檻,腳踩類似淺口便鞋的軟底鞋,走在拼花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身上的多層布料長袍是柔滑的象牙白亞麻,雖然下襬極長,幾乎拖在地上,卻看不到一點塵土汙漬。席翠拉知道刈鐮可以自行挑選長袍的顏色──除了黑色以外,什麼顏色都可以,因為黑色跟他們的任務不相稱。黑色代表光的缺席,刈鐮恰恰相反:光芒四射、洞悉世事。世人公認他們是最傑出的人類,所以獲選承擔這份使命。

某些刈鐮的長袍色澤鮮亮,其他人則較柔和。這種長袍有點像文藝復興時期的天使那種華麗飄逸的長衣,看起來厚重,卻比空氣還輕。無論什麼質料、什麼顏色,刈鐮長袍獨樹一格的款式,讓他們在人群裡格外顯眼。想避開他們的人可以輕易閃躲,卻也有不少人主動靠近。

長袍的顏色常常能充分透露刈鐮的性格。這個刈鐮的象牙白挺好看,不像純白那麼刺眼。但這改變不了他是誰又為何而來的事實。

他拉下帽兜,露出修剪整齊的斑白頭髮。憂鬱的臉龐在冷空氣裡凍得發紅,一雙漆黑眼眸幾乎有著殺傷力。席翠拉站起來,不是出於敬意,而是害怕,是震撼。她努力穩住呼吸,努力打直膝蓋,可是雙腳不聽話地抖動。她把意志力灌注到腳上,繃緊雙腿的肌肉。不管這個刈鐮來這裡做什麼,她都不要在他面前崩潰。

「你可以關門了,」他說。媽媽照他的話做,席翠拉看得出媽媽有多無奈。只要門還開著,站在門廊的刈鐮還可以轉身出去。一旦門關上了,他就千真萬確進到那戶人家。

他環顧一圈,一眼就看見席翠拉。他送出一個笑容。「嗨,席翠拉,」他說。他知道她名字。她全身血液瞬間凝固,就像媽媽見到他時一樣。

「別不禮貌。」媽媽反應有點太快。「跟客人打聲招呼。」

「尊者,您好。」

「嗨,」她弟弟小班說。他聽見刈鐮低沉宏亮的嗓音,從房裡走出來,好不容易才擠出那一聲「嗨」。他轉頭看看姊姊,再看看媽媽,腦子裡的念頭跟她們一樣。他的目標是誰?會不會是我?還是我會眼睜睜看家人死掉?

「我在走廊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刈鐮邊說邊嗅。「看來我猜對了,是這個屋子飄出去的。」

「尊者,我剛烤了吸管麵,沒什麼特別的。」席翠拉從沒見過媽媽這麼怯懦的一面。

「正好,」刈鐮說。「我不需要太特別的東西。」他往沙發一坐,耐心等候晚餐上桌。

這人只是來吃晚餐?如此而已?這麼想會不會太樂觀?畢竟刈鐮總得吃飯。一般說來,餐廳不會向他們收費,那不表示他們不想嚐點家常菜。據說曾有刈鐮執行任務前要求摭取對象幫他們煮頓飯,現在就是那種情況嗎?

不管他的來意是什麼,他都沒有明說。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全力配合。席翠拉心想,如果晚餐合他口味,他會不會刀下留人?難怪人們無所不用其極討好刈鐮。世間最強烈的動機,正是恐懼陰影下的一線希望。

席翠拉的媽媽應他的要求給他倒了杯飲料,現在使出渾身解數,要做一頓打破個人紀錄的美味晚餐。她手藝普普通通,多半趕在晚餐前回家,匆匆幫家人弄個大鍋菜。今晚全家人的性命可能就仰仗她乏善可陳的廚藝了。那麼爸爸呢?他能不能及時趕回來?他會不會錯過家人被摭取的那一刻?

席翠拉雖然害怕,卻不願意讓那個刈鐮單獨留在客廳想東想西,所以她跟了進去。小班也坐在姊姊身邊,他儘管惶恐,卻顯然也很著迷。

那人終於自我介紹,說他是尊貴刈鐮法拉第。

「我……呃……在學校做過一篇關於法拉第的報告。」小班說這些話只破音一次。「你選了個超酷科學家的名字。」

刈鐮法拉第笑了。「我覺得自己挑了個恰當的守護古賢。麥可.法拉第和很多科學家一樣,活著的時候沒有受到應得的讚賞。然而,少了他,我們的世界不會是今天這個模樣。」

「我收集的刈鐮卡裡好像有你,」小班又說。「中美利加的刈鐮我差不多都有了。你在照片裡看起來比較年輕。」

這人好像有六十歲了,雖然他頭髮斑白,一把山羊鬍仍是黑白相間。大多數人會在這個年紀到來之前逆齡,變回更年輕的自己。席翠拉好奇他年紀多大。他正式成為刈鐮多久了?

「你真實年齡就是現在的模樣嗎?或者你故意讓自己看起來這麼老?」席翠拉問。

「席翠拉!」她媽媽剛從烤箱端出來的烤鍋差點沒掉到地上。「怎麼說話的!」

「我喜歡有話直說,」法拉第說。「顯示問話的人心口如一,所以我也老實回答你。我已經逆齡四次了,實際年齡差不多有一百八十歲,確實數字我記不得。最近我刻意選擇這種有點年紀的樣貌,因為這可以讓我摭取的對象安心一點。」說到這裡他笑了。「他們覺得我比較有智慧。」

「那是你來這裡的原因嗎?」小班問。「來摭取我家的人?」

法拉第的笑容高深莫測。

「我來吃晚餐。」

晚餐準備上桌時,席翠拉的爸爸回來了。媽媽肯定知會過他,他比他們三個鎮定多了。他一進門,直接走向刈鐮法拉第,跟他握手,裝得非常開心、非常熱情。

晚餐吃得彆扭極了,多半時間都靜悄悄,只有刈鐮偶爾說句話。「你們家很溫暖。」「這檸檬汁味道真棒!」「這八成是中美利加最美味的吸管麵!」雖然他每一句話都是恭維,聲音卻像震波,穿透每個人的背脊。

「我沒在附近見過你,」席翠拉的爸爸終於開口。

「應該沒有,」他說。「我不像有些刈鐮選擇當公眾人物。某些刈鐮喜歡引人注目,不過,真要把事情做好,保持低調是有必要的。」

「做好?」席翠拉聽得火冒三丈。「取人性命能說是『好』?」

「肯定有不好的方式。」他不再說話,專心吃他的吸管麵。

晚餐接近尾聲時,他說:「聊聊你們自己吧。」這不是問題,也不是商請,只能解讀為要求。席翠拉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奪命前的序曲,或者他真的想認識他們。他進門前已經知道他們的姓名,那麼他們能說的,他八成都知道,何必多此一問?

「我做歷史研究,」她爸爸說。

「我是食品合成工程師,」她媽媽說。

刈鐮法拉第揚起眉毛。「你卻手工做出這些?」

她放下叉子。「都是合成材料。」

「嗯。如果我們什麼都能合成出來,」他說,「為什麼還需要食物合成師?」

席翠拉看見媽媽的臉刷地變白。她爸爸連忙為妻子的存在必要性辯護。「總是有改進空間。」

「是啊。爸的工作也很重要!」小班說。

「什麼?歷史研究嗎?」法拉第不以為然地揮揮叉子。「過去永遠不會改變。在我看來,未來也不會。」

爸媽和小班聽了這番話顯得茫然不知所措,席翠拉卻明白他的意思。大家都知道文明已經發展到了盡頭。對於人類這個族群,再也沒有值得學習的東西。我們的存在已經沒有需要解答的問題,換句話說,沒有哪個人比另一個人更重要。事實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每個人都同樣無用。這就是他的意思。席翠拉很火大,因為在某種層面上,她知道他說得沒錯。

席翠拉暴躁出了名。她的脾氣會比理智先冒出來,弄出爛攤子才撤退。今晚也不例外。

「你為什麼要這樣?如果你是來這裡摭取我們之中某個人,就動手啊,何必折磨我們!」

她媽媽倒抽一口氣;她爸爸把椅子往後推,像是打算站起來拉她出去。

「席翠拉,你在說什麼!」她媽媽聲音在顫抖。「要有禮貌!」

「我不管!他來了,反正要動手,就讓他動手。他又不是還沒決定。我聽說刈鐮會在進屋前做好決定,不是嗎?」

刈鐮法拉第依然一派冷靜。「有些會,有些不會。」他語氣溫和。「我們每個人做事的方法都不一樣。」

小班在哭。爸爸伸手抱住他,他還是哭個不停。

「沒錯,刈鐮必須摭取,」法拉第說,「但我們也得吃飯、睡覺,跟人輕鬆閒聊。」

席翠拉拿走他的空盤子。「晚餐結束了,你可以走了。」

這時她爸爸走向他,跪下來。爸爸竟然跪在這男人面前!「尊者,求你原諒她。我為她的行為負完全責任。」

刈鐮法拉第站起來。「不需要道歉。被人忤逆的感覺挺新鮮的。你不知道天天面對逢迎拍馬、阿諛諂媚、沒完沒了的馬屁精,有多膩人。挨個巴掌令人神清氣爽,讓我想起自己是個人。」

他走進廚房,拿了把最大、最鋒利的刀,在空中來回揮舞,體驗它劃破空氣的感覺。

小班哭聲變得淒厲,爸爸把他抱得更緊。這時刈鐮法拉第走向她媽媽。席翠拉正想撲過去幫媽媽擋刀,但他沒有揮刀,而是伸出另一隻手。

「吻我的戒指。」

沒人料到會是這樣,特別是席翠拉。

席翠拉的媽媽盯著眼前的刈鐮,搖搖頭不肯相信。「你……你要給我豁免?」

「因為你的友善和你招待的晚餐,我給你一年豁免,這段期間沒有任何刈鐮可以摭取你。」

她躊躇不前。「別給我,給我的孩子。」

刈鐮的戒指仍舊伸向她。戒指上的鑽石跟他的指節一般大小,中心顏色黑暗。

「我給的是你,不是他們。」

「可是……」

「珍妮,吻就是了!」他們的爸爸催促。

媽媽這才接受。她跪下來吻了戒指。她的DNA被讀取,傳送到刈鐮組織的豁免資料庫。片刻間,全世界都知道未來十二個月珍妮.特蘭諾瓦不會被摭取。刈鐮看看自己的戒指,現在鑽石放出微弱紅光,提醒他眼前這個人有豁免。他滿意地笑了笑。

這時他終於說實話。

「我來摭取你們的鄰居布莉姬.查德威爾,」刈鐮法拉第告訴他們。「她還沒回家,而我餓了。」

他溫和地摸摸小班的頭,像在賜福。這個動作好像安撫了小班。刈鐮走向門口,刀子還拿在手上,顯見他摭取他們鄰居的方法。他離開以前轉頭看著席翠拉。

「席翠拉.特蘭諾瓦,你能夠看穿世間表象,會是優秀的刈鐮。」

席翠拉畏縮了。「我絕不要當刈鐮。」

「這個,」他說,「正是先決條件。」

然後他就走了,去殺他們的鄰居。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談這件事。沒有人說起摭取,彷彿只要說出口,他們就會碰上似的。隔壁沒有一點聲響。沒有尖叫聲,沒有哭叫求饒。也許是因為特蘭諾瓦家的電視開得太大聲。那個刈鐮一出門,席翠拉的爸爸馬上打開電視,調高音量,希望淹沒隔壁的摭取動靜。其實沒這個必要,因為不管那個刈鐮如何執行任務,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席翠拉發現自己豎起耳朵想聽點什麼,聽任何聲響。她跟小班都察覺自己有種病態好奇心,暗自覺得羞愧。

一小時後尊貴刈鐮法拉第回來了。是席翠拉開的門。他的象牙白長袍沒沾上一丁點血跡。也許他多帶一件替換;也許他摭取他們鄰居後,用她的洗衣機清洗過。刀子也乾乾淨淨。他把刀子遞給席翠拉。

「我們不要,」席翠拉告訴他,她覺得父母不會反對她這個決定。「我們再也不用了。」

「可是你們必須用,」他語氣堅決地說,「它才能提醒你們。」

「提醒我們什麼?」

「提醒你們刈鐮只是死亡的工具,是你們的手揮舞這個工具。你、你的父母,以及世界上所有人,都是揮舞刈鐮的人。」說完他輕輕把刀子交到她手中。「我們都是共犯。你們必須共同承擔責任。」

他說得或許沒錯,不過等他離開後,席翠拉還是把刀子扔進垃圾筒。

※ 本文摘自《殺戒1:刈鐮》,原篇名為〈第一部 長袍與戒指〉,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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