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詩佳

──你知道麼?有種中國點心,一咬一口湯的,你就是那樣。(〈連環套〉)

甜食,是包含點心及正餐以外的甜點。在張愛玲的小說裡,甜食經常扮演男女情感的觸媒,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佟振保與王嬌蕊就是用「糖」來調情。振保說:「怎麼這些時都沒看見你?我以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嬌蕊笑道:「我有那麼甜麼?」振保就放了膽子答道:「不知道──沒嘗過。」這段對話挑起了二人的欲望,又用「嘗」作為性暗示,為兩人的不倫埋下了伏筆,堪稱以甜食作為意象的經典範例。

催情的蜂蜜和麥芽糖

屬於甜食的「蜂蜜」本身濃、稠、甜的特質,含有「兩情相悅」的意義,金黃色的蜂蜜代表永生不朽,是眾神的食物。據說蜂蜜可以作為催情劑,令人聯想到繁衍;中國人則以「蜜裡調油」來形容融洽的感情。在《怨女》中,姚家分家後,三爺來訪,銀娣與三爺對坐聊天,天慢慢黑了,甜蜜的氣氛使黑暗宛如蜜糖般,在他們的四周蕩漾開來:

黑暗一點點增加,一點點淹上身來,像蜜糖一樣慢,漸漸坐到一種新的元素裡,比空氣濃厚,是十年廿年前半凍結的時間。他也在留戀過去,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來。在黑暗中他們的聲音裡有一種會心的微笑。

蜜糖象徵愛的蔓延和滋長,越是回顧往事,甜蜜的感覺就越濃,而且是十年、二十年前沒有完成的心願。可惜這只是「黑暗中的甜蜜」,果然,銀娣與三爺最後還是為了錢不歡而散,愛的感覺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甜甜的蜂蜜象徵愛情的甜蜜,用在愛苗萌生時,十分合宜。在〈連環套〉中,霓喜與中藥店的夥計崔玉銘打情罵俏,就是藉由蜂蜜做媒介,蜂蜜不但是愛情的象徵,也是他們的媒人:

霓喜便道:「原來你們還有蜜。讓我瞧瞧。」崔玉銘走到店堂裡面,揭開一隻大缸的木蓋,道:「真正的蜂蜜,奶奶買半斤試試?」霓喜跟過來笑道:「大包小裹的,拿不了。」崔玉銘找了個小瓦罐子來道:「拿不了我給你送去。」霓喜瞅著他道:「你有七個頭八個膽找到我家來!」這崔玉銘用銅勺抄起一股子蜜,霓喜湊上去嗅了一嗅道:「怎麼不香?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混充的!」崔玉銘賭氣將勺子裡的一個頭尾俱全的蜜蜂送到霓喜跟前道:「你瞧這是什麼?」霓喜噯喲了一聲道:「你要作死哩!甩了我一身的蜜!」

這段調情的描述帶著雙關:霓喜看上了崔玉銘,所以要求「看蜜」;崔玉銘極力地推銷蜂蜜,表示想登堂入室,親自「送蜜」(送愛)到霓喜家裡;霓喜大發嬌嗔,說不相信崔玉銘的蜜是什麼好貨色(不相信他的愛);崔玉銘則一再證明蜜的品質上等(證明自己的愛),還不小心甩了點蜜在霓喜身上,情欲意味濃厚。這缸蜂蜜,著實將霓喜與崔玉銘之間彼此有意、又欲拒還迎的調情互動,做出絕佳的暗示。

後來,霓喜在第二任丈夫竇堯芳過世後,被竇家逐出家門,因緣際會下,在朋友家裡與英國人湯姆生相遇了,兩人彼此有意。隔天,湯姆生等不及了,自己到霓喜的住所見她,霓喜就拿了一支「麥芽糖」支開孩子,製造兩人獨處和調情的機會:

板桌底下有個小風爐,上面燉著一瓦缽子麥芽糖,糖裡豎著一把毛竹筷。霓喜抽出一支筷子來,絞上一股子糖,送到瑟梨塔嘴裡去,讓她吮去一半,剩下的交與她弟弟,說道:「乖乖出去玩去。」

在小說中,只要有糖出現就有戀情發生。接著湯姆生用「點心」形容霓喜,他說:「你知道麼?有種中國點心,一咬一口湯的,你就是那樣。」湯姆生提到的點心像是指「上海湯包」,「一咬一口湯」是說霓喜「多汁」,除了說她身材豐滿,也帶有性暗示。後來霓喜與湯姆生同居,第三度當起了姨太太,「糖」果然是霓喜最大的媒人。

瓜子和糖果、蛋糕

點心包含了糕點,零食多為油炸類、堅果類、乾燥類或者糖果等食物。在《半生緣》中,叔惠與翠芝單獨遊玄武湖,泛舟時,叔惠覺得翠芝並沒有世鈞認為的那麼差,但是「他也覺得像翠芝這樣的千金小姐無論如何不是一個理想的妻子」,又認為「他這樣一個窮小子,她家裡固然是絕對不會答應,他卻也不想高攀,因為他也是一個驕傲的人」。這時候,翠芝嗑起了瓜子:

翠芝也不說話,船上擺著幾色現成的果碟,她抓了一把瓜子,靠在藤椅上嗑瓜子,人一動也不動,偶爾抬起一隻手來,將衣服上的瓜子殼撣撣掉。

「瓜子」是吉利的食物,在中國的飲食文化中象徵「過好日子」,家境富裕的翠芝給叔惠就是這樣的印象,連她撣瓜子殼的姿態,也帶著千金小姐的優雅。叔惠自忖無法讓她「好命」,只能打退堂鼓了。

張愛玲也藉著點心與零食,描寫人與人的親疏遠近。在《雷峰塔》中,有一段敘述琵琶與弟弟陵吃了後母的「喜糖」,感到受「賄賂」的罪惡感,覺得自己與後母親近,等於背叛了母親:

她拿桌上的糖果吃。陵進來了,瞪大眼睛笑著,意味著「怎麼回事?」「好吃,就只有這些。」她拎著藍玻璃紙包的大粒巧克力糖的魚尾巴。四個玻璃盤裡的糖果陵都拿了,顯得平均些沒動過。可是只有巧克力糖好吃。兩人費力咬著中央的堅果,吃了一嘴的果仁,覺得受了賄賂。

孩子吃糖,原本再單純不過,但若是後母的「喜糖」,就複雜得多了。又如琵琶和父親起了衝突,被父親囚禁後逃出來,住在媽媽和姑姑的家,晚上她躺在地板的睡舖,凝望著七巧桌的多隻椅腿,覺得核桃木上的紋路很像「核果巧克力」,彷彿可以吃下肚一般:

她們拿沙發墊子給她在地板上打了個舒服的地舖。躺在那裡,她凝望著七巧桌的多隻椅腿。核桃木上淡淡的紋路渦卷,像核果巧克力。剝下一塊就可以吃。她終於找到了路,進了魔法森林。

對琵琶來說,小時候全家團聚時,母親就像童話故事中的神仙教母,可以點石成金,有母親的家就像個「魔法森林」,和童話一樣美妙。甜甜的「核果巧克力」,正象徵她對母愛的嚮往。

但之後琵琶與母親的感情,因為錢的問題起了變化,琵琶成了母親的負擔,母親有所怨懟,讓琵琶感到難受。張愛玲藉著描寫母女飲食的互動,暗示琵琶與母親之間存在距離:

疏離禁忌的感覺籠罩了桌邊,從琵琶坐的地方看,蛋糕小得疊套在一起。「來,吃塊蛋糕。」露道,一邊倒茶。「自然一點。禮多反而矯情。」蛋殼薄的細磁並不叮叮響,而是悶悶的聲響。琵琶徐徐伸手拿蛋糕,蛋糕像是在千里之外,也像踩著軟垂的繩索渡江,每一步都軟綿綿的不踏實。

琵琶從她的視線看過去,「蛋糕小得疊套在一起」,以視覺的「蛋糕變小」,形容這對母女的距離之遠;磁器相擊的「悶悶聲」,反映的是「不踏實」的心理感受,暗喻母女關係疏離。藉著書寫點心、零食與用餐,張愛玲將人與人的親疏離合,巧妙的呈現出來了。

打翻的酸梅湯

「酸梅湯」也是甜點的一種,在〈金鎖記〉裡,七巧款待季澤吃點心與酸梅湯,像妻子一樣親自拿筷子,為他揀掉蜜層糕上的玫瑰與青梅。飲食的過程中,季澤一邊提到錢,一邊「把咬開的餃子在小碟裡蘸了點醋」,敏感的七巧覺得他根本是為錢而來,對她毫無真情,心裡便如淋了酸醋般不是滋味,一怒之下將扇子向季澤的頭上擲去,打翻了酸梅湯:

七巧雖是笑吟吟的,嘴裡發乾,上嘴唇黏在牙仁上,放不下來。她端起碗蓋來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臉一沉,跳起身來,將手裡的扇子向季澤頭上滴溜溜擲過去,季澤向左偏了一偏,那團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湯淋淋漓漓濺了他一身。

酸梅湯象徵的是愛情,湯汁又酸又甜的滋味,反映七巧既甜又苦的心情,甜的是,許久沒有單獨相對的時刻;苦的是,原來三爺對她終究不是真心,只是為了錢而來。「打翻」食物與湯汁滴落的聲響,則象徵兩人糾葛已久的情感被破壞了,將如酸梅湯的殘汁一滴滴的流逝:

季澤走了,丫頭老媽子也給七巧罵跑了。酸梅湯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

多年來,七巧忍受寂寞的痛苦,加上長久以來對季澤在愛情與金錢上的疑慮,都在這時深深觸動她的敏感神經,這些痛苦和怨忿,便藉由打翻酸梅湯一次迸發出來。酸梅湯滴落的聲音清脆、刺耳,一滴一滴、一口一口地咬噬著七巧破裂的心,生成了一種蒼涼感。這段描述以酸、甜滋味的酸梅湯為主,正是張愛玲對七巧愛情的悲劇,作出的總結。

除了七巧的酸梅湯外,《秧歌》的金花結婚時眾人鬧洞房,金花受到費同志的調戲,在推開費同志時,不慎將桌上的茶碗跌個粉碎,讓喜事蒙上不祥的陰影,小說便籠罩著「怕幹部從此記了仇」的恐慌氣氛。在小說中像這樣打翻食物、打破餐具的描寫,都是一種製造戲劇衝突的手法。


※ 本文摘自 《故事張愛玲: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之旅》,原篇名為〈甜食,愛情的紅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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